《墨离烬》光竹弄影

7、第 7 章 夜归

　　此番上山，先前摔伤的旧伤并未养好，等星离将凝露草采撷完毕，夜色早已沉至深宵。

　　山间夜路远比白日难行，碎石与盘根错节的树根遍布脚下，繁枝密叶遮去大半月华，仅有零星光斑洒落地面，如同碎银。她凭记忆摸索前行，落脚必先试探虚实。腰间布袋里，黑蛇断续发出嘶嘶轻响，在空寂山林格外清晰。

　　身侧远方传来低沉兽吼，星离立刻止步屏息，等声响远去才继续赶路。又有野物自草间窜过，簌簌声响掠过脚边，她攥紧乾坤袋绳结，不曾停顿。

　　直至遥遥望见药庐屋舍，她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回到药庐，星离将凝露草逐一分拣妥当，封入玉匣、标好名目。一身疲惫沉沉压上肩头，她拖着酸软的躯体，走回自己冷清幽闭的小院。

　　推门而入，昏黑与死寂扑面而来，她早已习以为常。摸黑打来净水简单洗漱，她解开腰间布袋。黑蛇蜷伏袋底，纹丝不动。星离心头微紧，伸指探去，尚且能触到它微弱的鼻息。她寻来一只旧木盆，铺上箱底珍藏的旧棉褥，又垫一层软布，小心翼翼将黑蛇捧入盆中。冰凉的鳞片在她掌心轻轻一颤，微微蜷缩起来。

　　星离将木盆安置于柜子最下层，柜门半掩，留出缝隙透气。她转身到厨房翻寻吃食，找出半块冷硬的馒头与一碟酱菜，掰碎置于蛇的身前。黑蛇垂首无视，半点进食的意愿也无。

　　她不再勉强，草草啃下半块馒头果腹，收拾完毕便躺卧床榻。夜里寒气侵体，膝盖旧伤隐隐发酸。星离闭上眼，在心底默诵引气入体的口诀。念至第三遍，她心念一动，赤着脚踩上冰凉地板，轻步走到柜前，缓缓拉开柜门。

　　幽暗中，黑蛇微微抬首，眉间那一点殷红亮起，如同将熄的星火。星离蹲下身，声息放得极轻：“你饿不饿？”

　　黑蛇静默片刻，缓缓游动寸许，鼻尖轻碰了一下碟中的馒头碎屑，便又缩回身子。

　　星离掩好柜门，回到榻上躺下。

　　窗外虫鸣悠长，指尖蛰伏的剑意缓缓流转，似一声无声的回响。她将手缩进被褥，倦意袭来，沉沉睡去。

　　次日，星离醒得比往常更早。晨雾漫过山野，窗纸透进一层青灰的薄光。她稍稍活动膝盖，旧伤仍有几分僵滞，才缓缓下地。

　　梳洗完毕，她径直走到柜前，轻轻拉开柜门。晨光顺着门缝淌入柜内，落进木盆。黑蛇已经抬起头颅，眉间朱色褪去昨夜的黯淡，鲜亮了不少。狭长的竖瞳微微转动，望向蹲在身前的星离。

　　“好些了？”星离低声问道。

　　得不到应答。黑蛇舒展盘曲的身躯，在棉褥上游动一小段，昨夜的馒头碎屑被它扒散四处，分毫未食。

　　星离并未气馁。她去往厨房，取来洁净粗布，浸过温水拧干叠厚，又备好一碟细碎生肉末，一并端回柜边。湿布放到蛇身侧旁，黑蛇迟疑片刻，舌尖轻触湿润布料，而后张口衔起一小块肉末，慢慢吞咽下肚。

　　见它肯进食，星离心头微松。静静看着它吃下两三块肉末，便合上大半柜门，留一道细缝通风，不再惊扰。

　　她出门去往药庐。晨间薄雾未散，草叶上的露水濡湿鞋面。推开栅栏门，草木与泥土潮润清苦的气息扑面而来。玉匣内昨夜采回的凝露草叶片完好，灵气充盈，品相上佳。星离心底稍稍安定。念到第五遍，身侧传来一丝极细微的动静，有一物轻轻蹭过她的袖口。

　　星离睁眼垂首，黑蛇不知何时钻出柜子，穿过院门，一路寻到了药庐。此刻它盘绕在脚边石面，抬首望向她，眉间朱砂在日光下明艳几分，似沾了朝露。星离怔在原地，黑蛇微微探了探身子，又轻轻缩回，像是简单的致意，而后静地盘卧下来，将头颅枕在自己的躯体之上。星离静默片刻，才缓缓合上双眼。

　　“好，”她低声道，“你陪着我吧。”

　　山风穿过木栅栏，拂动她额前碎发。口诀一字一句在心底流转，脚边盘卧着一尾灵蛇，是第一个不曾因她根骨低劣而疏离她的陪伴。

　　时至午时，星离去往膳堂用完膳食，又向管事讨要了一小份生肉，折返药庐。

　　可蛇对肉食毫无兴致，反倒啃食起了匣中的凝露草。

　　烈阳当空，星离拎着生肉推开药庐木门，先往石阶望去，不见蛇的踪影。她心头一紧，快步入内，只见黑蛇正盘在盛放凝露草的玉匣旁，竖瞳微眯，神态带着几分餍足。

　　星离俯身细看，匣盖被顶开一道窄缝，少了一株凝露草，匣底残留一截齐整的根须，断口平滑利落，宛如利刃裁割。

　　她蹲下身，将生肉推至蛇的面前。黑蛇低头轻嗅，随即偏过头，重新将下颌抵在匣沿，毫无进食之意。

　　星离看了看肉块，又望了望它，略一犹豫，从匣中取出一株凝露草，试探着递上前。黑蛇骤然抬首，竖瞳亮起，张口衔住草叶，缓缓吞咽，姿态斯文，仿佛在品鉴稀世灵物。

　　星离蹲在原地，半晌无言。凝露草虽非至宝，却也是中品灵植，远比这份生肉贵重。这灵蛇，倒是格外挑嘴。

　　她却不甚心疼，库房尚有存量，它一餐亦食不了几株。星离小心翼翼伸出指尖，轻触蛇的头顶，鳞片凉滑，如同细细打磨过的美玉。黑蛇并未躲闪，反倒微微偏头，在她指腹轻轻蹭了蹭。

　　星离收回手，把生肉重新包好，打算拿去投喂后山的狸猫。她起身拍去掌心尘土，瞥了眼盘在匣边的黑蛇。

　　“你倒是会挑。”她轻声嘟囔，并无半分责怪;黑蛇尾尖轻轻一扫，像是应声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