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离烬》光竹弄影

4、第 4 章 琢佩

　　第二日一早，星离收拾妥当，便同三师姐一道去坊市挑选药苗。可挑来选去，品相终究比不上之前那株被毁的人参。星离面上依旧带着浅浅笑意，同林月婵道别之后，回到药庐，将一众新苗尽数种下，细细照料。

　　再过两日便是二师兄陈玄的生辰。星离暗自发愁贺礼一事。她囊中羞涩，拿不出像样物件，唯独手上针线木活尚可，可又心知，这般粗浅手艺，陈玄多半不会放在眼里。

　　新苗入土，星离蹲下身，手掌轻轻压实根部的泥土。

　　三师姐陪她在坊市奔走大半上午，自己灵石不足，千挑万选，买回来的药苗终究逊色一筹——叶片单薄，茎秆细弱，灵气稀薄近乎无迹。即便如此，星离已然知足。她为每一株新苗浇下定根水，又在苗旁插上细竹签，歪歪扭扭写下药名做标记。

　　拍去掌间泥土，望着眼前一小片新绿，星离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浅淡笑意。药庐前的空地本没有种植灵草，是星离开始接管这药庐后自己买苗种的，所以规模不大；但是药庐是是宗门的，如被破坏且找不到破坏之人，则算在管理药庐的人身上。

　　星离坐在石块上，细细盘算自己微薄家当。宗门每月下发的少量灵石，大多被她换作灵泉水用来滋养药草；余下一点碎灵石，不足以置办体面贺礼。身上衣衫朴素，柜底留存一匹亲手染就的素绢，那本是她打算留给师尊，用来缝制腰带的。

　　她本就不善应酬交际，可礼数她不敢疏忽。纵然陈玄平日里屡屡为难于她，生辰贺礼依旧该备。

　　她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指腹布满侍弄药草磨出的薄茧。她会缝衣、编络子，也能用竹篾扎制小篮。可这些，陈玄又怎会看得上眼。

　　星离轻轻叹了口气，起身收好药锄。

　　傍晚回到小院，她翻箱倒柜寻出一小块素色锦缎边角料，还有一小截檀木。坐在窗前对着物件默然静坐许久，天光一点点黯淡，窗纸上最后一缕余光消散，她才拿起小刀，慢慢削刻起来。

　　这块檀木料子不大，尺寸有限，做不得大件器物，只够打磨一方小小的平安扣。

　　檀木清冽沉静的香气在狭小屋内缓缓散开。她下刀极缓，刻出浅淡云纹轮廓，再拿磨石反复打磨边角，桌面落上薄薄一层木屑。

　　星离心里清楚，二师兄陈玄身份尊贵，锦衣玉食，珍玩宝物见得无数。这么一小块木料做出来的东西，实在算不得什么拿得出手的贺礼。即便如此，她依旧耐着性子一点点做完。

　　两寸长短，形制简约，云纹流转，整体圆润滑利。她迟疑片刻，拿针尖在背面刻下一个极小的“安”字，惟愿平安，这是她为数不多能够刻写妥当的字。

　　她将平安扣搁在窗台晾晒一夜。次日清晨，晨光落在檀木之上，色泽温润沉静。星离把它揣入怀中，出门去往药庐照看新苗。途经前殿，几名外门弟子正抬着堆满锦盒的礼器送往陈玄的院落，红绸耀目，灵光流转。

　　星离脚步微微一顿，伸手摸了摸怀中那方朴素平安扣，随即低下头，快步穿行而过。

　　常年饥一顿饱一顿，落下的胃痛已是旧疾。忙完药庐的活计，星离重新坐到石块上。今日经脉之中那道剑意安安静静，毫无动静。她没有诵念《清心咒》，而是在心底默背起引气入体的口诀。

　　将药田打理完毕，日头已经升至中天。星离靠在山壁石块上坐下，手不自觉按向胃部，一阵隐隐钝痛传来，是旧疾又犯。她并未放在心上，只是稍稍变换坐姿，闭上双眼。

　　今日指尖那一缕凉意沉寂不动，任凭她以意识去探，也只余下一片死寂，仿佛昨夜那一轮月光将它喂饱，今日便懒得再有所回应。

　　这一回，她没有念诵《清心咒》。

　　双目轻阖，心底默诵起引气入体。这篇口诀她学得零碎，师尊从未正式传授，只是往日旁听三师姐练功，记下只言片语。

　　“气纳丹田，意守灵台。天地灵气，自百会入，经任督二脉，汇于气海……”

　　她一字一字在心底默念，试着将意念沉向丹田。那里空空荡荡，好似一间久无人居的老屋，连尘埃都静静落定。

　　她耐下心静静等候。

　　许久之后，眉心微微一动，一缕淡到几乎捕捉不到的灵气自百会穴渗入，如同羽毛轻拂水面。星离连忙凝神，想要引导灵气往下流转。可那缕气息只是在识海中打了个旋，转瞬便四散消散。

　　又失败了。她的丹田本就如同破底的碗，多少灵气注入，便会流失多少。

　　星离并未气馁，这般境遇，她早已习以为常。再度闭眼，重新默诵口诀。一遍，两遍，三遍。

　　不知过了多久，胃部的钝痛再度翻涌，比方才还要浓重几分。她眉头微蹙，却没有动弹，一手按在胃脘，依旧继续默念。

　　倏然之间，指尖那道凉意动了。

　　冰线顺着指尖沿手腕、小臂向上游走，在经脉中穿行不息，一路盘旋至胃部，而后静静盘绕，好似一块冰凉纱布覆了上去。

　　那阵阵抽痛被寒意缓缓压下。腹中依旧残留一丝隐约不适，可较之方才，已经缓和许多。

　　星离不由得怔住。

　　她垂眸望向自己的手掌，外表看不出半点异样，可她真切感知，那道剑意于她胃腑留下一层薄冰般的凉意，竟在替她抚平痛楚。

　　它……是在护着自己吗？

　　山风自谷口灌进来，撩动她额前碎发。星离重新坐直，移开落在指尖的思绪，闭上双眼，再度诵起引气入体。

　　这一回，灵气自百会渗入之时，指尖的凉意安守原处，不曾妄动。但她却恍惚觉得，那座空空荡荡的旧屋，仿佛有人悄悄推开了一扇窗。

　　有风，悄然吹了进来。

　　她正要继续修行，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指尖那缕凉意骤然缩回，好似受惊小蛇钻回巢穴。星离睁开眼，看见陈玄立在药庐栅栏门外，一身崭新云纹锦袍，腰间玉佩随动作轻轻摇晃。

　　他并不进来，就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药田中新栽种的药苗，嘴角挂着那抹她再熟悉不过的笑意。

　　“哟，又在这里忙活？”他语气轻慢，好似在同路边蝼蚁闲谈，“明日便是我的生辰，你该是知道的。”

　　星离站起身，拍去手上泥土，轻轻颔首。

　　“知道便好。”陈玄理了理袖口，漫不经心开口，“也不必备什么贵重礼物，你的境况我心里清楚，意思到也就够了。”

　　话音落下，他目光落在星离脸上，静静等候，盼着看见她窘迫讨好的神色。可星离只是安安静静立在日光之下，衣上沾着点点泥污，神色平淡无波。

　　陈玄唇角的笑意淡去几分。

　　“行了，你继续忙吧。”他转身走出两步，又顿住脚步，侧过头补充道，“对了，明日的宴席你不必到场。大师兄给你安排了差事，后山要采一批凝露草，傍晚之前必须送回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