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离烬》光竹弄影

3、第 3 章 逢生

　　星离站在原地，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指尖瞧不出半点异样，可她清清楚楚感知到，一缕又细又凉的丝线，正在经脉深处缓缓游走，如同一条刚刚苏醒的小蛇，在她身体里试探地盘旋、逡巡。

　　她忽然想起昨夜师尊那句“回房去吧”。师尊没有将她送去戒律堂受罚，仅仅罚她抄写百遍《清心咒》，这本经文本就是用来静心凝神的。

　　莫非，他早就知晓一切？

　　星离抬首，望向远方云雾缭绕的主峰。师尊的洞府便坐落于那里，终年积雪，连日光都难以穿透。

　　她收回目光，转身往药庐走去。通宵抄书，又接连折腾大半日，身体早已疲惫不堪。

　　药庐之中，焦黑的灰烬还堆积在原地。她寻来一把小扫帚，蹲下身，一点一点将黑灰收拢成堆。残骸之中，还残留着昨日灵泉水浸润过的气息，夹杂着那株人参焚烧过后淡淡的甘苦余味。

　　她一下一下扫着，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砸进灰堆，晕开一个个深色小圆点。她也不去擦拭，就这么一边清扫，一边默默落泪，安静得听不见一丝抽噎。

　　扫到一半，她从灰烬里摸到一物。

　　一枚拇指大小、圆滚滚的种实，焦黑的外壳裂开数道缝隙，内里露出莹润如玉的白色。她反复翻看辨认，这正是那株人参遗留下来的籽。

　　它还活着。

　　星离寻来一块新土，小心翼翼将人参籽埋下，一如往日那般细心照料。把药田打理妥当，她便坐到石头上，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指，静静感受经脉中那道灵脉的异动，心里一遍又一遍默诵起《清心咒》。早已过了饭点，也没有人来唤她用膳，她索性便不吃了。

　　在青山派遭受冷眼，挨饿对她而言早已是寻常事。师尊与诸位师兄师姐尽数筑基，大多已经辟谷。她就这般静坐，一遍又一遍念诵咒文。

　　谷地的天光缓缓暗下，她已经默诵到第六十九遍《清心咒》。

　　随着她念动经文，指尖那缕凉意渐渐归于沉静，好似蜷起身子安睡的活物。星离垂眸看向指尖，皮肤之下隐约流转着一层极淡的霜色，仿佛是被揉碎的月光，融进了血管。她试着调动一丝微薄灵气前去触碰，非但没有接触到那股寒意，自身仅有的一点灵气反倒被抽走少许，好似细管子汲走一滴清水。

　　她连忙停下动作。被抽取的感觉十分微弱，可她真切感受得到。灵气流失之后，指尖那道凉意，反倒愈发活跃了几分。

　　星离对着手指怔怔出神，随后又重新开口，继续诵读第七十遍《清心咒》。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她衣摆簌簌作响。她缩了缩脖颈，才发觉太阳已经沉落到山脊之后，天地晕开一层深橘色的暮色。前山遥遥传来晚课钟声，一声接着一声，沉稳悠长。

　　她摸了摸空空荡荡的肚子，早已习惯这般饥饿。

　　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在这里坐了多久。药庐收拾完毕，翻过的泥土乌黑油亮，那粒人参籽被她仔细埋在日照最好的角落，浇上水，还搭起茅草做成小小的遮阳棚。诸事安顿妥当，她却不想回到那间狭小的居所——回去之后，依旧只剩孤身一人。

　　从前山到后山，处处皆有人迹，却没有一处，是真正需要她的地方。

　　师尊闭关不出，三师姐今日去练剑，四师兄守着他的私人药圃，还要修整阵盘。大师兄昨日的告诫还回荡在耳畔，至于二师兄陈玄，她既不愿，也不敢与之碰面。

　　星离将下巴搁在膝盖上，静静坐着。

　　念到第七十五遍的时候，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她没有回头，只当是风吹落叶。

　　忽然，一包尚有余温的东西塞进了她怀里。

　　星离低头看去，油纸裹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馒头，底下压着一小罐酱菜。

　　她猛地回头。暮色之中，三师姐林月婵站在三步开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神色仿佛在说：我早就料到你还待在这里。

　　“我就猜到你还在这儿。”林月婵将灯笼搁在石头上，“药庐的灰烬，是你一个人清扫的？”

　　“嗯。”星离低声应道。

　　林月婵沉默片刻，没有继续追问，挨着她坐下。灯笼橘黄的火光落在潭面，碎成粼粼片片的光斑。

　　“今早那件事，”林月婵忽然开口，“我后来打听了，是跟在二师兄身边的一个弟子，昨夜去过后山阴风谷。”

　　星离没有答话，咬了一口馒头，温热的麦香在口中散开。

　　林月婵侧头望了她一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动作轻柔，如同安抚一只不爱叫唤的小猫。

　　“吃吧，吃完回去好好睡一觉。”她说，“明日我陪你去挑选新的药苗。”

　　星离嘴里嚼着馒头，含糊应道：“嗯。”

　　二人都不再提起人参被毁的惨事，星离也没有说起指尖那缕诡异的凉意。暮色愈发浓重，灯笼内的火苗轻轻跃动，稳稳燃着。

　　星离在药庐逗留至夜深，才动身返回小院。院落漆黑一片，四下寂静无声。她关好院门，闩上门栓，窸窸窣窣沐浴更衣。井水冰凉，她早就习以为常。擦干长发，钻进被褥，被子留存着久置日晒过后淡淡的旧味，不算暖和，却也不至于刺骨。

　　她躺在黑暗里，睁着眼凝望屋顶横梁。房梁上有道裂缝，她从前细细数过，月光照到第三根椽子，差不多便是子时。

　　毫无睡意。

　　指尖那道凉意安安静静，仿佛一同沉睡。可她的神智依旧清醒，白日一幕幕纷至沓来：焚毁的药庐，陈玄似笑非笑的模样，四师兄捡出的人参残须，大师兄那句灵脉会吸食灵气的告诫，还有师尊转身之时被夜风扬起的白袍衣角。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又开始默诵《清心咒》。

　　“清心如水，清水即心。心无所扰，水无涟漪……”

　　念到第三遍，眼皮渐渐沉重。到第五遍，口齿已经含糊不清，记不清经文到了哪一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终化作均匀浅淡的呼吸。

　　月光透过窗纸的破洞洒落，照在露于被褥外的手指上。指尖浮起一层几近看不见的薄霜，在月色之下微微一闪，似是有所回应，而后又缓缓隐入皮肉。

　　四下万籁俱寂。远处传来一声短促清亮的夜枭啼鸣。

　　星离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含混吐出一句梦呓。枕边那根自药庐带回的干枯草根，沐浴在月光之下，悄悄抽出一点嫩绿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