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离烬》光竹弄影

2、第 2 章 余烬

　　辰时三刻，星离终于抄完最后一遍。墨迹尚未干透，她将一张张宣纸摊在桌面上晾开，忽听得藏书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她探出头望去，看见二师兄陈玄带着数名外门弟子，神色难看，急匆匆往后山方向奔去。

　　星离心头一紧，放下笔跟了出去。

　　后山药庐的上空，正飘起一缕黑烟。

　　她匆匆赶到，气息还未平复，昨日悉心照料的灵草已然化作一片黑灰，那株养了许久的人参也未能幸免。可到头来，被追责问罪的却是她。

　　星离跑到药庐门前，脚下一软，险些被门槛绊倒。

　　遍地焦黑的残烬。那些她日日浇水、逐片拂去尘土的灵草，尽数烧成残骸。那株整整养护了四个月的人参，连根须都灼成了炭。空气里弥漫苦涩的焦糊味，混杂着灵草焚毁之后残存的微弱灵气，像一声奄奄一息的叹息。

　　星离怔立原地，双腿重得如同灌满铅水。

　　“很好，真是人赃并获。”

　　陈玄自人群之中走出来，手里捏着一截烧焦的火符残片。脸上挂着那副她早已见惯的似笑非笑，目光落在星离沾着墨渍的手指上。

　　“昨夜是谁在藏书阁待了一整夜？”陈玄扬了扬手中残符，“这火符的碎屑，是我在你的案边捡到的。我倒要问问，你通宵抄书，随身揣着火符做什么？”

　　星离张了张嘴。她从来不带火符，就连最粗浅的聚火诀都施展不出，这是全派皆知的事。

　　“我没有……”

　　“你没有？”陈玄一声嗤笑，“那你说说，昨夜药庐除了你，还会有谁来过？”

　　星离嘴唇微动，目光下意识扫过围观的人群。大师兄站在最外圈，怀剑而立，神色漠然，仿佛隔着一层薄雾，旁观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三师姐不见踪影。四师兄周沉蹲在药庐的焦土边上，指尖拨弄地上的黑灰，神色若有所思。

　　“弟子知错。”

　　星离垂下头颅。声音不高，却让周遭的议论骤然安静一瞬。

　　陈玄眉梢微挑，没料到她会这般干脆认罪，备好的一通话卡在喉间。转瞬，他又恢复那副居高临下的笑意。

　　“既然认了，便自己去戒律堂领罚。依照门规，损毁药庐灵植——”

　　“不是她。”

　　一道声音从人群后方响起。声调不算高，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让陈玄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

　　周沉从残骸边站起身，拍去掌心的灰土。他走到星离身侧，向陈玄递过去半根烧剩的人参须，断口泛出诡异的紫黑色。

　　“寻常火符乃是明火灼烧，草木灰烬该是灰白色。师兄请看这颜色，”他将参须举到陈玄眼前，“紫黑残烬，此为阴火所致。青山派上下，能催动阴火的，师兄觉得又有几人？”

　　陈玄面色陡然一变。

　　星离抬眼，看见周沉回头朝她飞快挤了挤眼，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随即他俯下身，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只有二人能够听见：

　　“小傻子，昨日那株人参，你是不是浇过灵泉水？”

　　星离轻轻点头，动作细微，如同风中摇曳的草茎。

　　周沉笑意更深，挺直身子，指尖捻着那截参须轻轻一转，声音大小刚好让四周众人尽数听见。

　　“被灵泉水浇灌过的灵植，根系会留存水灵气。阴火遇上水灵气，烧出来的灰烬便是这般模样。”他瞥向陈玄，“师兄见识广博，不至于连这点都不清楚吧。”

　　陈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攥着符纸残片的手松紧反复，指节咔咔作响。旁边的外门弟子窃窃私语，目光反复在陈玄与星离之间来回游走。

　　“周沉，”陈玄压低嗓音，“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周沉随手弹飞那截参须，拍了拍手掌，“不过是替小师妹说句公道话。要责罚，总要罚对人才是。”

　　空气凝滞数息。陈玄的视线从周沉身上移到星离脸上，眼神冷得淬了冰，刺得星离后颈阵阵发寒。可她没有躲闪，只是垂眸望着满地焦黑残骸，袖中的手指反复攥紧，又缓缓松开。

　　“好。”陈玄忽而笑起来，那笑意锋利如刃面反光，“既然四师弟说得这般笃定，那便彻查，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他转身离去，围观的人群如同潮水退去，只留下一地狼藉。星离蹲下身，想要去触碰人参烧剩的残根，却被周沉一把揪住后领提了起来。

　　“别碰，脏。”他语气依旧吊儿郎当，“往后我再给你寻一株。不过是四个月，重新养便是。”

　　星离抿紧双唇，没有应声。那株人参，她每日清晨都蘸着灵泉水，一滴一滴悉心浇灌，好不容易抽出第三片嫩绿的新叶，像孩童摊开的巴掌。

　　见她闷闷不语，周沉伸手胡乱揉了揉她的头顶：“行了，别摆这副模样。跟我来，带你去个地方。”

　　星离被他拽着向前走，脚掌碾过遍地黑灰，指尖又泛起那股熟悉的凉意。这一回感受比昨夜更加分明，一缕冰线顺着指骨向上游走，在手腕盘旋一周，复又归于沉寂蛰伏。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表面却什么异状也无。

　　周沉走在前面，没回头，脚步却明显放缓，一向半眯的眼睛掀开一道细缝，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随即收回。

　　“小师妹，昨日你碰过师尊那柄剑，对不对？”

　　星离应声细若蚊蚋。

　　周沉依旧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自语般嘟囔一句：“有意思。”

　　二人穿过演武场，绕过正殿，踏上一条星离从未涉足过后山小径。道路愈发狭窄，两侧灌木枝桠几乎要合拢，她只得侧着身子挤过去。周沉在前开路，随手拨开挡路的藤蔓，还会时不时回头确认她没有落下。

　　“到了。”

　　他拨开密密层层的藤蔓，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被山壁环抱的小小谷地，地方不大，天光自崖顶洒落，落在中央一汪清潭之上。潭水澄澈，潭底鹅卵石历历可见，水面浮着数朵淡紫色睡莲。最叫星离意外的是潭边，十几株灵草齐齐整整栽种在此，叶片肥厚，茎秆挺拔，长势竟比药庐中她精心照料过的还要水灵。

　　星离看得怔住。

　　“这是我私设的小药圃。”周沉一屁股坐到潭边大石上，翘起二郎腿，“平日里极少有人来，灵气远胜前山。你那些灵草，若是不嫌弃，往后可以移栽到此处。”

　　星离转头望向他，眼眶微微发酸。周沉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别过脸摸了摸鼻子：“别这么看我。我只是嫌药庐那边纷扰嘈杂，懒得日日同二师兄打交道罢了。”

　　星离吸了吸鼻子，蹲下身去打量一株长势最好的紫苏。叶片上还挂着露珠，在天光之下闪闪发亮。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叶瓣，指尖那缕凉意再度浮现，顺着叶脉游走一周，紫苏肉眼可见地微微震颤，叶面浮起一层极淡白霜。

　　她连忙收回手。

　　周沉坐在石头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吹了记口哨：“果然如此。”他跳落下来，蹲到她身侧凑近细看那株紫苏，“昨日那株人参也是这般。我查看残骸之时便发现，烧毁根须上残留冰霜痕迹。这般寒意，绝非寻常冷气所能凝成。”

　　他转过脸，直视星离的双眼。

　　“小师妹，你可知师尊佩剑之中，封印着何物？”

　　“多谢四师兄好意。可我还是想回药庐栽种。若是二师兄知晓我在此处培植灵草，说不准哪天，这片上好药圃便要遭他毁坏。”星离微微躬身，转身离去。

　　周沉望着她消失在藤蔓后的背影，那句“你何必惧他”终究没有说出口。他弹了弹紫苏叶，叶尖凝的寒霜化作水珠，阳光下亮得如同琥珀。

　　“傻子。”他低声轻笑。

　　星离顺着来路缓步返回。行至岔路口，撞见了大师兄。

　　他立在道路正中，仿佛专程在此等候。霜寒剑斜挎腰间，剑鞘萦绕一层淡淡寒气。星离低头行礼：“大师兄。”

　　对方没有应声。星离等片刻不见答话，便打算侧身绕行。二人错身的刹那，大师兄开口。

　　“昨夜，你在演武场触碰过师尊的剑。”

　　是平铺直叙的陈述句，不带半分疑问。

　　星离脚步顿住。指尖那道凉意骤然跳动，好似受惊雀鸟振翅。她攥紧衣袖，并未回头。

　　“弟子知错。”

　　“你并无过错。”大师兄语调依旧平淡，“我只是告知于你——霜寒剑之内，封印着一道上古寒冰灵脉。千百年间，能够引动它气息的人寥寥无几。”

　　他稍作停顿。

　　“你如今虽只引动一丝，却绝非好事。灵脉一旦认下气息，便会日夜抽取宿主自身灵气。你本就根骨薄弱，若是被它缠上……”

　　话没有说完，星离听见他转身离去，脚步声踏过青石板，一声一声，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