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痛》泠长桂

4、第 4 章 亭亭玉立的

　　家，是温暖的港湾。
　　李圭明并不认同这句话。
　　他的家冰冷压抑，常年充斥烟酒味，他爸每天喝得醉醺醺，一言不发发脾气，摔东西。

　　然而李圭明第一次迈进宋家，他的第一感受是温馨。

　　不大但干净整洁的客厅，饭桌上刚热好的饭菜冒着丝丝热气，电视机正播放着春晚，小品热热闹闹的声音传出来。

　　冯莲看见宋玉双身后除了大黄狗，多出了一个小男孩。

　　“奶奶，这是…”宋玉双尴尬地笑了笑，她只知道男孩是李家的小儿子，名字年龄什么的都不清楚。

　　“宋奶奶，我叫李圭明，双土为圭，光明的明。”
　　李圭玉难得乖巧，露出浅浅的笑。

　　“我叫宋玉双，亭亭玉立的玉，天下无双的双。”
　　说完最后半句，宋玉双学着电视剧的女侠客，浮夸地比了个挥剑的姿势。

　　冯莲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两个小屁孩互相自我介绍。

　　“奶奶，他今晚可以留在我们家吃饭吗？”宋玉双眼巴巴地望着奶奶。

　　“现在这个家你才是老大，你做主。”冯莲说。

　　“好嘞。”

　　宋玉双喜滋滋地咧嘴笑，眼睛弯成月牙状，往桌上多摆了一副碗筷。

　　长久以来的环境，让李圭明养成了狼吞虎咽的习惯，他吃什么都是随意嚼两口快速咽下去。

　　冯莲才吃了两口饭，抬头一看这小子已经扒了大半碗饭。

　　这个习惯可不太好。

　　“圭明，别光顾着吃饭，菜也要多吃才能长身体。”

　　李圭明握着筷子的手一顿，他从碗里抬起头，嘴边挂着两粒米饭，乖顺地点点头。

　　“还有，吃饭太快会伤肠胃，你要细嚼慢咽。”

　　“好。”

　　冯莲温和地笑了笑，夸赞：“乖孩子。”

　　李圭明猝不及防被夸，懵得连筷子都拿不稳，啪嗒掉进碗里。

　　另一边的宋玉双撇撇嘴：“奶奶为什么不夸我？”

　　“阿双是最乖的孩子。”

　　“我知道！”

　　李圭明悄悄瞥了一眼宋玉双，她吃饭腮帮子一股一股的，像一只可爱的小仓鼠。

　　冯莲吃完饭就困得不行了，她本来想撑一撑，洗完碗再回房间睡，宋玉双看出来后就主动揽下洗碗的任务，催她回房休息。

　　李圭明杵在厨房门口，一瞬不瞬地看着洗碗池前那个小小的背影，她忙活完又给狗碗里添几块鸡肉。

　　大概她是个热心肠，对谁都很好，连狗也不例外。
　　意识到这点的李圭明并没有很高兴。

　　十二点整，窗外骤然响起烟花炮竹声。

　　宋玉双激动地跑到院子外，还不忘叫上李圭明。

　　一束束烟花在夜空中绚烂绽放。

　　她仰头看。

　　李圭明安静地走到她旁边，也仰头看。

　　“好想停留在这一刻。”宋玉双白皙圆润的脸，被烟花照得忽明忽暗，嘴边洋溢着笑。

　　她用稚嫩的嗓音，说出不符合年纪的愿望。

　　“喜欢烟花？”李圭明难得主动问一句，侧头看宋玉双。

　　明明两人只差一岁，她却矮了自己一个头。

　　单看外貌，旁人确实会误以为两人差了两三岁，李圭明是稳重的哥，宋玉双是活泼的妹。

　　“那么好看当然喜欢啦，你呢？”她眼睛明亮，声音透着一丝雀跃。

　　“一般。”李圭明平淡道。

　　“切。”

　　正月初一的早上他做好回家面对狂风骤雨的打算，李工远受了他一脚，必然要加倍还给他。

　　李圭明回想起他爹每次醉酒发火挥鞭子砸东西的样子，到底还是小孩子，下意识瑟缩了下，心底十分抗拒。

　　他正要迈出宋家院子，被宋玉双扯着衣袖拽了回来。

　　“你不吃早饭吗？”她问。

　　而她似乎不需要李圭明的回答，让他洗手后去吃饭。

　　李圭明到底还是松了口气，伸手，水流冰凉，溅上他的衣袖。

　　“把衣服拉上去！”宋玉双有时候觉得这人真是又蠢又笨，一点生活常识都没有，洗手不会拉袖子，溅得衣服湿漉漉的。

　　李圭明丝毫没反应过来，衣袖就被人毫不客气地扯拽到手臂处。

　　触目惊心的伤疤，被人虐待的痕迹。

　　宋玉双整个人顿住，张着嘴话却说不出半句，忽然，眼泪唰地涌出来。

　　她转身跑出去，找到奶奶扑进她怀里。

　　李圭明看着小女孩抽抽噎噎的身影，心想有那么恐怖吗？

　　扯下袖子，李圭明手也不洗了，抿紧着唇，一声不吭地走出院子。

　　最好不要对这个世界抱有任何幻想。

　　李圭明翻墙进了自己的卧室，看见床板空荡荡，被子枕头不用想就知道被谁扔了。

　　他反锁门，往光滑冰凉的床板上一躺，睁着眼睛，看着脏污的天花板。

　　有时候眼前会浮现小女孩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

　　她总是神采飞扬的模样，好像没有任何烦恼。

　　李圭明对于时间没有太大的概念，躺在床上，时而睡觉，时而清醒，就这样不吃不喝地熬过了两天。

　　原以为李工远不知道他回家了，结果初三那天下午，李工远踢了几脚他的卧室门。

　　“狗东西饿了两天，死了没？”李工远冷声道。

　　李圭明太了解他爹，说不定正拿着鞭子守在门外，等他出去自投罗网。

　　李圭明二话不说翻窗顺着墙壁爬到一楼。

　　他一转头，就看见瞪大双眼的宋玉双，吓得他神经反射抬手就把对方推倒了。

　　宋玉双一屁股坐在雪地上，怒道：“你干嘛推我！”

　　“我…不是…故意的。”李圭明语无伦次。

　　可他没有一点把人拉起来的自觉，眼神无措地傻站在原地。

　　李圭明以为往后很少会再见到宋玉双了，她一开始就只是看在他可怜的份上施舍他，相处之后发现他寡言又无趣，又在看到他手臂上的伤疤后心生厌恶，或许想躲他远远的。

　　“我先走了。”李圭明冷冰冰抛下这一句，潇洒转身。

　　衣摆又被拽住，他听到身后抱怨的声音。

　　“我没见过你这么奇怪的人，把我推倒不扶起来就算了，连句对不起都不会说。”宋玉双气呼呼道。

　　李圭明顿了顿，“我很奇怪，所以你讨厌我？”

　　“讨厌死你了！”

　　宋玉双从来没那么委屈过，她帮了他那么多次，换不来一个友好的态度。

　　“那你松手。”
　　“不要。”
　　“松手。”
　　“不要。”

　　李圭明从来都清楚，所有人都讨厌他，所有人都对他避之不及，他身边没有朋友，没有关心。

　　除了宋玉双，大概没有人会主动朝他伸出手。

　　没有宋玉双，他不会吃上一顿热乎乎的年夜饭。

　　他不能对她这么恶劣。

　　李圭明把人从地上拉起来，替她拍了拍不存在的灰尘。

　　宋玉双瞬间忘了上一秒的不愉快，对他说：“今天我生日，邀请你去我家一起吃蛋糕。”

　　宋玉双最好的朋友苏靖丽回了乡下老家，她没想到除了苏靖丽，过生日她第一个想起的人竟是李圭明。

　　“你专门来找我的？”李圭明闪过一丝不好意思的神色。

　　“对啊。”宋玉双大大方方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