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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柳青 那根麻绳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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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麻绳是从土里长出来的。
沈既明蹲下来,伸手碰了碰。绳面粗粝,带着夜露,潮湿得像从地底吸饱了水。他顺着绳身往上摸,发现它一路延伸到坟包东侧,末端绑着一根削尖的竹楔,深深钉在土里。
“不是今天动的。”谢无咎站在他身后,声音像被晨雾打湿了,“土色新旧不一。最少翻过三次。最近一次,在七天之内。”
沈既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天已经灰蒙蒙地亮起来,像谁把一瓢洗墨的水泼在了东边的天上。野艾和长草半埋着这片坟地,露水极重,两人的衣衫下摆都湿透了。沈既明问:“你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去年十月。”谢无咎说,“替我师父上香,顺便给师娘烧纸。那会儿坟头还是好的。”
“你师叔呢?他不是前年就说坟被人动过?”
“他后来又来过两趟,说没事了,许是野狗刨的。”谢无咎说。他走到坟前,从包袱里摸出三根极短的香,也不点,只横放在坟头。那香比小指还细,颜色发灰,像用旧纸搓的。他蹲下来,额头极轻地触了一下坟土,像在和人说话。沈既明没催他。
过了好一会儿,谢无咎才站起来。他指着那根竹楔:“这东西不是西河县的。我们这边打桩用铁锥。只有南边黎州一带,才用老竹削楔,钉坟头。我师娘就是黎州人。”
“黎州离这儿多远?”
“顺白水江下去,走水路得四五天。旱路更久。”谢无咎说,“可她下葬的时候,陪葬里就有一把黎州老竹刀,是她生前自己削的。我师父把它放进棺里了。”
“打开看过没有?”沈既明问。
谢无咎没说话。他绕到坟包后面,那里塌了一小块,土很松,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拱开。沈既明跟过去,看见一条极窄的缝,从塌土处斜着没入坟中。那缝不宽,两只手伸不进去,但一把刀可以。谢无咎蹲下来,捋起袖子,把右臂慢慢探进缝里。沈既明想拦,又忍住了。谢无咎闭上眼睛,手指在里面极慢极慢地摸。他的呼吸压得很轻。突然,他手指顿住。然后慢慢往外抽。等他的手指从土里拔出来时,指间多了一小片东西。极薄,极脆,像片干透的竹叶,边缘还带着点暗绿的漆色。
“那竹刀,被人撬走了。”谢无咎说。他把它托在掌心,像托着一片很轻很轻的旧年。沈既明低头看。那竹片只有半个指甲盖大,已经朽得不成样子。谢无咎说:“柳青的刀,不是凡物。当年我师娘用它在纸上刮符,刀口浸了十年的药,见血封口。我师父说,那刀不杀活人,只用来断邪。他们把那刀拿走了,用它来钉墨线。”
“钉在哪儿?”
“七个点。”谢无咎说,“城西刘宅、城隍庙后、西北荒坡、南门土地庙、北门城楼,还有两个,我猜是东街当铺和班子里。”
沈既明把这些地名在脑子里一摆,像有七根针,把西河县城钉在了一张看不见的网上。他说:“他们用你师娘的东西,做这些事。是想让你知道她回来了,还是想逼你动?”
谢无咎站起来,把手上的土在衣摆上擦了擦。他看看天,又看看沈既明,说:“沈大人,你见过被逼着回来的魂,愿不愿意入傩?”
沈既明摇头:“我不信这些。可今晚见了许书办,又觉得有些东西,不是不信就能躲开。”
“我师娘不是被招回来的。”谢无咎说,“是她的东西被人用了。人死如灯灭。可那些旧物上面,还沾着她活着时留下的手艺。懂行的人,能把那点手艺当线,牵着她生前的气,到处作怪。但牵着的是气,不是她本人。”
“那她本人在哪?”
“散了。”谢无咎说。他转身朝坡下走。沈既明跟上去。两人走出坟地时,天已经亮了大半。远处有鸡叫,一声接一声,从山脚的小村子里传过来。谢无咎忽然说:“我师娘死前说,如果她死了,不要给她烧香。烧了香,她就舍不得走。所以我每年只放三根,不点。就是不想她回来。”
“那今晚怎么又放?”沈既明问。
“今晚不一样。”谢无咎说。他偏过头,看沈既明一眼。晨光落下来,照得他脸色比在义庄时更白,眉眼却清晰。他说:“我放三根,是告诉她,我还在。别怕。也别被别人牵着走。”
沈既明没再说话。两人沿着田埂往城里走。田埂细得只容一人,谢无咎走在前面,走得极稳。沈既明跟在后面,踩着同一个步子。路上遇到一个赶早的老农,牵着头水牛,见他们从坟坡方向过来,脸色微变,忙往路边躲。沈既明朝他点点头。那老农“哎哟”一声,像见了鬼一样,催着牛快走。沈既明回头看谢无咎。谢无咎笑了一下:“你这一身泥,还带着剑。人家当你是阴差。”
“我是清异司的。”沈既明说,“差不多。”
谢无咎笑出了声。那声音极短,像被这清晨的露气裹了一下,又散进风里。沈既明听着,竟有点不想它停。
两人回到城下时,东门刚开。守城的衙差见沈既明,忙不迭地行礼。沈既明问了一句:“许书办回来没有?”衙差说没有。沈既明心里一沉,大步往刘宅方向走。谢无咎快步跟上。
刘宅前门还关着。两人绕到后墙,翻进去。天已经大亮,院子里有下人在走动。沈既明避开人,摸到书房。他推开内室门。许书办已经醒了,抱着膝盖缩在榻角,脸色仍白得吓人。见沈既明进来,像见了救星,嘴唇抖了抖,说:“沈大人,那灯……天一亮就自己灭了。”
“人呢?有没有来过人?”沈既明问。
“后半夜有脚步在门外走了两圈。没进来。小的不敢出声,就躲着。”许书办说着,看了看谢无咎,像有些忌惮。谢无咎没理他,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晨光像潮水一样灌进来,把一屋子的旧气和阴气冲散了不少。沈既明看见窗台上落着一只极小的草鞋,只有拇指长,用稻草编的,还缠着一段极细的红线。他看谢无咎。谢无咎也看见了。他没碰,只说:“这是给许书办的。告诉他,他沾了墨,得舍一样东西。把鞋烧了,能解。”
许书办一听,忙不迭从榻上滚下来,跪到窗边。沈既明把他拉起来:“烧了你会怎么样?”
“会发场热。不烧,下回就没这么容易醒了。”谢无咎说。许书办连连点头,说什么也要烧。沈既明便看着他在院角把那草鞋点着。火烧得极快,像一堆晒干的旧梦。许书办在烟里打了几个喷嚏,脸色反倒好了一些。沈既明让老仆把人送回家歇着,又叮嘱了句:“别对旁人说你今晚在书房。”
许书办千恩万谢地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沈既明站在书房门口,看那盏已经灭掉的油灯。谢无咎从后面走上来,与他并排。两人不约而同地望着同一处。那灯盏里,灯芯歪斜,灯油已经见底。可灯芯是黑的,像被人用指头捻过。
“今晚这一趟,你觉得值不值?”谢无咎问。
沈既明说:“值。至少知道了你师娘的事,还知道许书办不是他们的人,只是被扯进来的。”
“他不是,谁是?”谢无咎说。
“你师叔。”沈既明侧过脸看他。谢无咎没动,只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沈既明继续道:“昨晚义庄门口那只碗,是你师叔放的。我们出来时,他就跟在我们后面。你察觉了。我也察觉了。可你没说。”
谢无咎沉默了一会儿。他点点头:“他以为他做得够轻。他从前不是这样的。年轻时,他是班里最好的鼓师。能在十里外听出鼓面裂纹。现在不行了。人一老,心事就重。他怕我被温良玉找上,又怕我不回班子。昨晚那只碗,是替我放的。他想让人以为,是归云班在挡这案子,不是我谢无咎一个人。”
“如果是他,你能保他吗?”沈既明问。
谢无咎转头。晨光已经很亮,照得他整张脸都像被洗过一样。他说:“沈大人,这话应该我问你。如果查到最后,动手的人是我师叔,你会拿他吗?”
沈既明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从书房里拿出自己的行囊,掸了掸上面的泥。他说:“我拿的是杀人的那个。不是用鼓声叫人回头的人。”
谢无咎看着他。他忽然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像要把满胸口的雾气都叹出来。他说:“沈既明,你这人,说话总让别人接不住。”
“那就别接了。”沈既明把行囊往肩上一甩,“去吃早饭。我饿了。”
谢无咎愣了一瞬,随即又笑了。这次笑得稍长一些,像这长夜里被风吹散的灯,终于在天明后,亮出了些暖意。他说:“我知道有家馄饨摊。这个点刚出摊。”
“走。”沈既明说。
两人从刘宅出来,拐进了一条极窄的巷子。巷口那家馄饨摊果然刚支起来,锅里的水正滚着白气。摊主是个中年妇人,见有客,忙擦桌子。沈既明和谢无咎挑了最里的位置坐下。谢无咎要了两碗清汤馄饨。沈既明又加了一个茶叶蛋。谢无咎说:“你倒是不挑。”
“有的吃就不错了。”沈既明说。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已经全亮了,蓝得发灰,像一块被水汽蒙住的旧布。巷子里的风很轻,吹得馄饨摊的布幌子一掀一掀。谢无咎低头摆弄筷子,把两根竹筷在手里转了转,又放下。
“昨晚那只手。”谢无咎突然说,“不是纸片子。我后来越想,越觉得像个活人。”
沈既明停住筷子:“活人不会那么白。”
“被泡过的人,就白。”谢无咎说。他望着沈既明,眼珠被热气一蒸,显得更黑。“我们看见许书办时,他已经不省事了。那只从窗缝里伸出来的手,可能不是引我们,是让我们看见。看见许书办,也看见她。”
“她?”
“柳青。”谢无咎说。他的声音很轻,像说到这个名字,都要放慢些:“我师娘下葬时,指甲没有剪。老辈说,那是留给阴间织线用的。刚才那只手,我看见了。指甲极长。和我师娘一样。”
沈既明没说话。馄饨端上来了。热气顶着他的下巴。谢无咎拿起勺子,慢慢喝了一口汤。沈既明也低头吃。两人都没再提。可那碗汤的热气里,像有片极薄极白的影子,一闪,就散了。像从来不曾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