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当铺 吃完馄 ...
-
吃完馄饨,沈既明把铜板排在桌上。
“去东街。”他说。
谢无咎正把最后一口汤喝完,闻言抬头:“当铺?”
“嗯。周东家的铺子,离这儿几条街?”
“不近。走过去得两刻。”谢无咎放下碗,拿袖子擦了擦嘴。沈既明发现他其实很讲究,擦嘴都只沾一沾,不像个跑江湖的。谢无咎见沈既明看他,笑了一下:“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沈既明站起来,“走。”
两人穿过早市。西河县白天到底还像个活地方,卖菜的、挑水的、赶驴车的,挤得满街都是。沈既明走在人堆里,忽然觉得昨晚那些事像翻书一样,被这大太阳一晒,连纸边都卷起来了。谢无咎跟在他侧后,步子不紧不慢,偶尔和面熟的摊贩点个头。有个卖香烛的老妇人叫他:“谢班主,昨儿夜里可好?我听见街上有人打更呢。”谢无咎笑着说:“都睡死了,没听见。”老妇人便也笑。沈既明等走远了才说:“你在这地头人缘不错。”
“吃我们这行饭的,人缘就是饭碗。”谢无咎说,“再说,谁家没个白事。请过戏班的,都算半个熟人。”
“所以他们不把你当外人,也不把你当好人。”沈既明说。
谢无咎笑出了声:“沈大人说得对。做我们这行,就是半个人。”
东街当铺叫“恒发”,门脸不大,外头挂块黑底金字的旧匾,字迹已经磨得发灰。门半开着,一个伙计正蹲在门口擦铜盆。见沈既明和谢无咎走近,伙计抬起头,上下打量他们:“两位,当东西?”
“查案。”沈既明亮腰牌。伙计手一抖,铜盆掉在地上,“咣”的一声,把他自己吓得跳起来。里屋有人问:“谁啊?”一个穿灰衫的中年人走出来,正是周东家的账房,姓马。马账房眼睛红红的,像几夜没睡。他认出沈既明的来头,忙把人往内堂让。
内堂不大,摆着两张方桌。墙上挂满了当票和旧账本,绳子上夹着,一层压一层,像秋天晾在檐下的干菜。沈既明坐下,谢无咎站在他身后。马账房搓着手,陪着笑:“沈大人,我们东家的事,实在蹊跷。您来,小的心里倒踏实些。想问什么,您尽管问。”
“周东家死前,有没有当进来什么特别的东西?”沈既明问。
马账房脸色变了一瞬。他走到墙边,从一个锁着的木柜里取出一本旧簿,翻开一页,递过来。沈既明看。上面写着:七月初五,收当。竹刀一把,黎州老竹,刀面刻云纹,鞘嵌铜线。当银二两。当主:柳青。
谢无咎忽然笑了一声。那声音极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马账房听见了,打了个寒战。沈既明合上簿子:“这柳青,是哪天来当的?”
“初五。”马账房说,“是我当的。记得清清楚楚。一个穿灰斗篷的女人,蒙着脸,只露一双手。那手白得……不像活的。小的当时心里就怕了。可东家说,这刀是正经黎州货,当二两都算少了。就收了。”
“刀呢?”沈既明问。
“东家死了以后,刀就不见了。”马账房的声音越来越低,“小的找遍了柜上,没有。报官时也没提。怕官府说我们晦气。”
谢无咎一直没说话。这时他忽然开口:“你东家死前,是不是把那把刀拿出来看过?”
马账房像被踩了尾巴:“你、你怎么知道?”
“他看刀的时候,手指被刀柄划了一下。”谢无咎说。马账房脸刷地白了。谢无咎继续道:“那刀是断邪的。被死人用过的刀,活人碰了,先见血,后见鬼。周东家是不是从初五起,就说总看见一个白影跟在后面?”
马账房“扑通”一声坐到了地上。沈既明皱眉:“怎么回事?”
马账房白着脸,嘴唇抖了半天:“东家他……那晚非要点着灯看那刀。小的劝他,他不听。他用手去摸刀柄,那刀鞘上嵌的铜线像活了一样,一下弹起来,把他的手背划了道口子。也不深,就渗了点血。可从那天起,东家就说夜里有人跟着。不是走,是飘。他还说那女人总在铺子外头站着。他不敢回家,就住柜台里。结果……”
“结果还是死在了城隍庙后。”沈既明接上。
马账房抱着头,不敢再说话。沈既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周东家收当的时候,和那女人说了什么?”
“就……就是问东西来路。她说她男人死了,留的。当点银子做路费。再问她男人是哪的人,她就不说了。东家心里其实怵得慌,可那刀是好东西。他说当铺做的就是死人财,不差这一件。”马账房说着,眼泪都下来了。
沈既明没再问。他朝谢无咎使了个眼色。谢无咎走到墙边,把当票一张张翻。翻到七月初六那一页,他停住了。沈既明过去看。那页写着:七月初六,收当。旧铜铃一挂,无舌。当银六钱。当主:刘某。沈既明心里“咯噔”一下。
“这刘某,可是刘乡绅?”他问。
马账房爬起来看,摇头:“不是刘乡绅。刘乡绅从没来过我们铺子。这个刘某,是个生脸,个子不高,手上全是茧。他拿来一挂铃铛,说祖传的,当六钱。东家不在,我收的。后来东家回来,把铃铛拿出来看,脸色很不好。说这铃铛不干净,让我烧了。我没敢烧,就锁在柜子里。”
“锁在哪儿?”沈既明问。
“就在那木柜最下层。”马账房说。
谢无咎已经走过去。他蹲下来,打开木柜最下面的小门。里面堆着几块旧布,一把断齿的木梳,还有一只极小的木盒。他把木盒取出来,轻轻打开。盒里躺着一挂铜铃。谢无咎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极轻极轻地吐出一个字:“是。”沈既明走近,看见那铃铛锈得发黑,却极干净,像被人天天擦。沈既明想起老道士后来说过的那句话:那铃铛里,没有舌。
“这铃铛,你认识?”沈既明问。
谢无咎点头,喉结动了动:“我师父的。我师娘死那年,他亲手挂在了她腰上。入殓时,我亲眼看着他放进去的。”
马账房已经吓破了胆,缩在墙角,连气都不敢大喘。沈既明把铃铛包好,收进怀里。他问谢无咎:“你师父的东西,怎么从坟里到了当铺?”
“我也想问你。”谢无咎说。他脸上那点早上的暖意全没了,像被这当铺里的阴气浸回了原形。他盯着沈既明,一字一顿:“我师娘的刀,我师父的铃,都被从坟里刨出来。不是闹鬼,是有人在给我埋局。沈既明,他们不只要我疯,要你查。他们还要让这案子,一步步走到南庄去。”
沈既明看着他。他从没见过谢无咎露出这样的神色。不是怕。是一种极深的、像要把自己钉在哪儿才不至于冲出去的神情。
“那我们就去南庄。”沈既明说。
谢无咎一愣。沈既明走到他面前,离得很近。他说:“我不管你师娘是不是真回来了,你师父的铃又怎么到了当铺。我只知道,案子到这儿,西河县已经装不下了。你想回南庄吗?”
谢无咎与他对视。晨光从门外斜进来,把两人的影子都投到墙上。谢无咎慢慢说:“我怕回了南庄,你就不敢再跟我了。”
沈既明笑了笑。没说话。他转身朝外走。谢无咎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那间越来越暗的当铺。沈既明站在街边,回头看了一眼那黑底金字的老匾。太阳已经很烈,街上人来人往。可这当铺,像被自己的影子压着,怎么也亮不起来。
“下一处。”沈既明说,“南门土地庙。”
谢无咎点头,跟在他后面。这一次,他走在沈既明左边,肩与肩挨得极近。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可步子是一个节奏。像他们已经这么走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