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傩面》咩眠

3、灯下人 沈既明没有

　　沈既明没有动。
　　那只手从窗缝里伸出来，在月光下白得不正常。手指极长，骨节却细，像几根被水泡过的竹筷。它朝他们的方向慢慢勾了勾，又缩回去，缩得很慢，像在给人留出追进去的时间。
　　谢无咎站在墙边，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极轻地吐出一个字：“走。”
　　“不急。”沈既明说。他反而向前迈了半步，眼睛盯着那扇半开的窗，问：“你上回来，这屋里是谁在守夜？”
　　“没人守。”谢无咎说，“刘家下人不敢进书房。自从刘乡绅出事后，这院到了晚上都锁着。只有个老仆住前院。”
　　“那现在这个，不是人。”沈既明说。
　　谢无咎没接话。他慢慢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截极短的木片，削成小刀形状，边缘磨得发亮。他把木片含在唇间，极轻地吸了口气。沈既明没看明白。谢无咎已经把木片拿下来，在掌心极快地划了一道。没出血，只留了道白印子。然后他走上前，与沈既明并排，朝那扇窗扬了扬下巴。
　　“你左，我右。”谢无咎说。
　　两人贴着墙壁，慢慢接近书房。那盏灯还亮着，光从窗纸里透出来，黄得发旧。沈既明先到窗边，侧头往里看。窗缝太窄，只能看见书案一角。案上放着砚台、笔架、半盏冷茶。再往右，是那张太师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沈既明把呼吸压得极轻。那是个极瘦的老头，穿着灰蓝色长衫，脸朝下，头垂在胸前，像睡着了。可他的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一下一下地动，极慢，极有节奏，像在给什么东西打拍子。沈既明定睛看。那手指每一次落下，袖口就往下滑一点，露出腕子上一圈极深的红痕，像被线勒出来的。
　　“许书办？”沈既明险些脱口。他认得那身衣裳。白天带他去义庄的许书办，穿的就是这件灰蓝长衫。
　　谢无咎也看见了。他抓住沈既明的小臂，极轻地捏了一下，示意别出声。沈既明咬住后槽牙，看着屋里的许书办慢慢抬起头来。那张脸还是许书办的脸，只是眼睛全黑，眼仁眼白分不出来，像两个被墨填满的洞。他的嘴一张一合，发出“呵——呵——”的气音。那只手仍在打拍子，越打越快，最后猛然停住。
　　“他在数数。”谢无咎凑到沈既明耳边，声音小得几乎像用气吹出来：“数到七，就会看过来。”
　　沈既明浑身绷紧。他来不及想谢无咎怎么知道，只盯着屋里许书办的动作。那手停了一息，又慢慢抬起来。许书办的头跟着转，转向窗的方向。那张脸上两个黑窟窿直直对上沈既明的眼睛。接着，他笑了。
　　沈既明见过很多笑，只有这笑让他后颈一炸。许书办的嘴咧得极大，像有人从两边把他的脸皮往上提，可面上没有半点笑意。那是“笑面”的笑。和义庄里那三张面具一模一样。
　　“进去。”沈既明说。
　　他不再等。一撑窗台，整个人翻进屋里。谢无咎紧随其后。两人落地极轻，却还是惊动了许书办。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人。沈既明拔剑，剑尖已指向他的咽喉。许书办不退反进，朝前一扑。谢无咎从侧面撞过去，把人顶偏。沈既明借势反转剑柄，重重砸在许书办后颈。许书办像被抽了线的木偶，软软地瘫了下去。
　　沈既明蹲下探他鼻息。还活着。脉很乱，快得像有人在他身体里擂鼓。谢无咎走到书案前，用袖子把灯芯压暗了些。他低头看许书办的手指。指缝里全是墨，乌黑乌黑的，甲盖下也嵌着细碎的黑泥。
　　“他被上过墨。”谢无咎说。他拉过许书办的右手，拇指按在他腕心处。那里红痕深得发紫。谢无咎从包袱里取出一段红绳，极利落地缠住许书办的手腕，打了三个结。沈既明看着他做这些，没说话。
　　“能醒吗？”沈既明问。
　　“能。但醒的不是他本人。”谢无咎说，“墨还没入心。得把他翻过来。”
　　沈既明照做，把许书办翻成俯卧。谢无咎单膝压住他的腰，双手按住他的肩胛，用力一推。许书办喉咙里“咯”地一响，吐出一口极黑极稠的水。那水腥得厉害，像墨汁里泡烂的草根。沈既明偏开脸，屏住呼吸。谢无咎却没躲，只盯着地上那滩黑水看。过了几息，他才慢慢松开手，坐到地上喘气。许书办的呼吸渐渐平了，可人还没醒。
　　“他怎么会在这儿？”沈既明问。
　　“被引来的。”谢无咎说。他指了指书案底下。沈既明低头看，那儿压着一小撮湿透的稻草，和几粒黑乎乎的东西，像墨块碎渣。沈既明用银针拨了拨，那几粒东西在灯下泛着极暗的红光。
　　“又是墨线。”沈既明说。
　　“有人把墨和草铺在书房四角，做成一局。活人一进来，就会像他这样。”谢无咎说，“许书办是替你趟了这局。”
　　沈既明一愣。谢无咎又补了一句：“今晚若不是你到义庄，我和他都不会来。有人提前知道你的行踪，把你往这儿引。许书办先到，替你把路走了。他命大，还没被带走。”
　　沈既明脸色沉下来。他检查了一下书房。四面墙角果然都有新扫过的痕迹。不是灰扫了，是有人把什么扫走了。只留下一点零星的黑粒。他走到东墙下，看见墙皮上有一块极淡的印子，像用湿手抹了一把。他把手覆上去比对。手指比自己的细。
　　“女人的手。”谢无咎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他说得很淡：“墙上被拍过，不是一次。有手印。看高低，是个不到肩的女人。不是县里人。”
　　“你怎么知道？”
　　“县里女人的鞋底不沾这种黑土。这是城外西北坡上的观音土。”谢无咎说，“西河县的人除非出殡上坟，不会走那条路。更不会半夜进别人的书房，往墙上按手印。”
　　沈既明点头。他回到许书办身边，用银针在他中指上轻轻刺了一下。许书办猛抽一口气，醒了过来。他眼睛还黑着，但瞳孔慢慢缩回来了。他看见沈既明，嘴巴一瘪，眼泪先下来了。
　　“沈大人……我、我脚不听使唤。我本来在义庄守夜，不知怎么就走到这儿了。一进来，那灯就自己点着了。我想走，可腿像被钉住。接着就有人在我耳边数数，一、二、三、四……”他越说越急，浑身抖起来。
　　“数到几？”沈既明问。
　　“数到七。”许书办说。他抬起右手看了看，又看看沈既明，脸上已经没一点血色：“数到七，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谢无咎站在窗边，把窗子重新掩上。他回头看沈既明：“这局不是要你死。是要你看。有人想让你知道，这屋里曾经有人来过。一个女人，从西北坡来。她用墨线养这间书房，把许书办引进来。你若再晚一点，他这双眼睛就废了。”
　　沈既明把许书办扶起来，让他靠墙坐着。许书办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抱着自己的右臂，像怕那只手再不听话。沈既明走到谢无咎面前，低声问：“你是不是已经知道她是谁了？”
　　谢无咎没有立刻回答。灯花“啪”地爆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那盏将熄未熄的油灯，说：“我师娘。”
　　沈既明瞳孔一缩。
　　“她死在七年前。葬在西北坡。”谢无咎的声音像从齿缝里漏出来的，“我师叔前年路过她的坟，说坟头被人动过。后来回城，总说夜里听见女人在哭。我们都当他是年纪大了，想师娘。现在看，不是想。”
　　“你是说，有人把你师娘的魂招回来了？”
　　谢无咎笑了。那种笑里没有暖意，像深秋夜里开窗户：“不是招。是逼。逼她回来，替他们做事。她以前是西南一带最好的墨工。能用草灰和香灰配墨，写出来的字十年不退。这种墨线局，除了她，没几个人会做。”
　　沈既明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师娘叫什么？”
　　“柳青。”谢无咎说。他合了合眼，像把这个名字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再睁眼时，眼里已经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去坟上看看。”沈既明说。
　　“现在？”
　　“现在。”沈既明说，“天快亮了。天亮以后，阴路不好走。”
　　谢无咎没再说话。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一眼许书办：“让他在这儿等到天亮。他沾了墨，不能出门。等鸡叫了再走。”
　　沈既明点头。两人把许书办安顿在书房内室的小榻上，然后翻窗出去。东边的天还没有要亮的意思，黑得很沉。谢无咎领着沈既明，从刘宅后门出去，拐进一条更偏的小路。路两边是半人高的荒草，露水极重，没走几步，裤腿已经湿透。沈既明跟在后面，看着谢无咎的背影。那件靛青旧衫在夜色里时隐时现，像一片从地底浮出来的青苔。
　　“谢无咎。”沈既明叫了他一声。
　　“嗯。”
　　“你师娘的事，你早就知道。为什么现在才说？”
　　谢无咎没有停步。夜风把他的话从前面送过来，很轻，却很清：“因为我不确定。也不想让你觉得，这案子又是冲我来的。”
　　“现在确定了吗？”
　　“确定了。”谢无咎说，“他们不只要这三条命。还要我这一班子的旧人，一个个都动起来。沈既明，这案子到这儿，已经不是查谁杀的。是看谁还肯站在我这边。”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沈既明跟了两步，忽然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谢无咎停下来，没回头。沈既明说：“我站你这边。不是因为你给我带路，是因为你比这案子里的任何人都想让它停。”
　　谢无咎慢慢转过身。天还没有亮。他的脸藏在深深的灰里。可沈既明看见，他眼睛里那层冷，被这句话轻轻碰碎了一小块。像冰面下极深的地方，有什么动了一下。
　　“沈大人，”谢无咎说，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这满野的露水，“你要是一开始就信我，我们也不用到这个时辰才去挖坟。”
　　沈既明松开手。他笑了一声，很短。他说：“那下次，你早点说。”
　　两人又往前走。天边终于裂开一条极窄的灰白。像这夜一直闭着的眼睛，终于要睁开了。而西北坡下，那一片长满野艾的荒坟，已在晨雾里现出影来。
　　其中有一座，坟头土被翻得乱七八糟。翻出来的黑土堆在一边，土里混着草屑和没烧尽的纸钱。一根粗麻绳从土里露出来，像从地底伸出的手，正等着他们去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