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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墨线 沈既明把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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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既明把白纸凑到灯下。
香灰写的字,一笔一划都浮在纸面上,像随时会被风吹散。他看了两遍,然后把纸折好,随手揣进袖中。谢无咎站在他身侧,没说话。义庄里的油灯已经暗下去一截,火苗缩成黄豆大,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挤在一起,晃得厉害。
“你师叔。”沈既明说,“归云班里的?”
“赵打鼓。都叫他老赵。”谢无咎说。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进班子时,他就在了。师父死后,是他管着我。”
“他知道你会来义庄?”
“出门时他问过我一句。我说县太爷让人来认面,他就不作声了。”谢无咎低头看自己的手,拇指慢慢按着虎口,像在数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说:“沈大人,那只碗还在门外。你拿进来了吗?”
“没有。”沈既明说,“我没碰。”
“别碰。”谢无咎说,“送魂碗谁碰了,就成谁的事。他放在那,是让你看。不是让你接。”
“他想让我知道,有人在劝我走?”
“不是劝。”谢无咎抬头,眼睛在灯下黑得发沉,“是逼。你刚来,连碗都摆到义庄门口了。沈大人,这案子你越往里走,他们就越不让你走。”
沈既明笑了一下。他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外面风已经停了,巷子里空荡荡的,那只粗陶碗还在台阶上,水面上浮着那片白纸。他看了两眼,关上门,回头问谢无咎:“你在县里待了多久?”
“前前后后,快两个月。”谢无咎说。
“那三个人请面的时候,你有没有去过他们家里?”
“刘乡绅家去过。周东家没让进。郑乡绅在城隍庙后头见的面,就说了几句话,没去他家。”谢无咎说得很慢,像在把事情从记忆里一件件拣出来,拣一件,擦一擦,再放到明处。
“去刘乡绅家,是什么时候?”
“初七。天快黑的时候。”谢无咎说,“他让人来班子找我,说有话要问。我去了,他一个人在书房,点着灯,脸色差得像三天没睡。他问我,谢班主,你们那请面的规矩,请回去不戴,只供着,能保命吗?”
“你怎么说?”
“我说,保不保命,不在这张面上。在自己心里。心里干净,不请也安。”
沈既明嗤了一声。谢无咎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沈大人,你觉得我敷衍他?”
“你是变着法子说他心不干净。”
“他那时哪里还听得进去。”谢无咎垂下眼,“他一直在抖。说话时,手指头总往书案下面的抽屉里摸。我问他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他不肯说。只问了我一句,如果面不肯走,怎么办?”
“什么意思?”
“他说,他觉得有人已经把面送到他家里来了。”谢无咎说,“就在那几天,他总觉得书房里有生人。我让他查,他又不敢查。我走的时候,他送我到院门口,忽然拉住我,说了一句很怪的话。”
沈既明走近一步:“什么话?”
“他说,‘谢班主,我要是死了,别让他们摘我脸上的面。等我的人来。’”
沈既明皱紧眉。这话太怪了。刘乡绅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给他戴面。不但知道,还指定了要等谁。他问:“他说的‘我的人’,是谁?”
“我当时没问。他也没再说。”谢无咎抬头看沈既明,“可第二天,他就死了。”
“第二天?”
“嗯。初七见的我,初八夜里死的。”
沈既明在心里算了算。他从调令上记的时间是“七月初八至初九,三命同夜”。也就是说,刘乡绅见完谢无咎第二天就死了。周东家、郑乡绅也死在同夜。三个人像被同一根线牵着,一齐跨过了一道门。
“走吧。”沈既明说。
“去哪儿?”谢无咎问。
“刘乡绅家。”沈既明说,“趁夜。”
谢无咎没动。他看沈既明的眼神有些犹豫,像在盘算今晚的力气还够不够。沈既明见他没跟上来,回头道:“你可以不去。把知道的告诉我,我自己去。”
“你不知道怎么进去。”谢无咎说,“他家后门那棵杏树,枝子伸到书房窗下。得从那儿过。”
“你怎么知道后门有杏树?”
“送我回去那晚,他家老仆领我走的后门。”谢无咎说得平静,像在说一条极寻常的旧路。可沈既明听出来了。谢无咎那晚去刘家,远没有他说的那么简短。他进过内院,见过书房窗下的陈设。他说是一盏茶的工夫,可一个只待一盏茶的人,不会把后门外的杏树记得那么清楚。
沈既明没拆穿他。有些事,得让人自己愿意说。他说:“那就走。”
两人从义庄侧门绕出来,避开了街面。后巷极窄,地下是硬土,两边的墙高得几乎把天挤成一条线。谢无咎走在前面。他身形瘦,脚步轻,像只常走夜路的猫。沈既明跟在他两步后,手垂在剑柄边,眼睛没闲着。这地方白天就冷,入了夜更冷。那股霉味和草灰味混在一起,像旧坟地里的气。可他发现,谢无咎走到这儿,反而没在义庄里那么绷着了。他甚至会极轻地扶一下歪斜的墙砖,像和这条路早已相熟。
“你常来?”沈既明问。
“夜里常走。”谢无咎说,“带着面,不便走大街。这些巷子,闭着眼也认得。”
“你一个傩戏班主,怎么老夜里出门?”
“班子里有规矩。有些戏,只能天黑后给人演。去的地方,多半是城外。再回来,就得从后巷走。”谢无咎说着,忽然停下,偏过头。他抬起手,示意沈既明别出声。两人贴着墙站住。过了几息,巷子尽头的拐角处,传来“叮”的一声,极轻,像有枚铜钱从高处掉下来,又滚了几圈,停住了。
沈既明没动。谢无咎却像看见了什么,低声道:“是人。在墙头。”
沈既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月亮不知从哪片云后出来了,把巷子照得灰白。就在他们左前方那道墙头上,趴着一个极小的黑影。像只猫,又比猫长。风一过,那黑影动了一下,露出半张人脸。极瘦,极白,没有眼睛的位置,只有两个黑乎乎的洞。
沈既明的心一提。他刚要拔剑,谢无咎抬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别看它。”谢无咎说。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唇齿间逼出来的。“那是温良玉放的纸片子。谁看它,它跟谁走。”
沈既明闭上左眼,只留右眼。那东西果然不是人。纸糊的身子,极薄,像片放大了的纸钱。脸上那对黑窟窿,其实是用墨点出来的,还留着一圈极淡的朱砂印。它趴在墙头,一动一动,像被风吹着,却总朝他们这边转。
“怎么破?”沈既明问。
“烧了。别用明火。”谢无咎说。他慢慢蹲下,从包袱里摸出火折子,又极轻极轻地抽出一根香,在指间一掰,掰成三段。他把其中一段交给沈既明:“一会儿我绕到那头,把它引过来。你看准了,把香点着,往它身下扔。不能直接碰它,它碰着人气,就会叫。”
沈既明没接香。他盯着谢无咎:“你绕过去,它不跟着你?”
“我走阴步。它一时认不出。”谢无咎说。他已经把火折子塞进沈既明手里,自己慢慢贴着墙往后退。沈既明没再说话,只把那段香捏在指间。香极短,有些潮。他试着打了一下火折子,火星子溅出来,没点着。谢无咎已经退到拐角,身子一矮,像道影子一样滑了过去。
墙头上那东西动了。它极轻极轻地朝谢无咎消失的方向偏了偏,然后像片被风卷起的纸,慢慢从墙头滑了下来。沈既明看着它越来越近。纸片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脸上的墨点像两只没有底的眼,正朝自己这边望。他右眼痛起来,那种痛从眼窝深处往天灵盖上蹿,像有人用指甲在脑仁里划。他咬住牙,又打了一次火折子。这一回火苗起来了,蓝的,极小。他屏住气,等那东西再近一步。谢无咎说得对,不能碰。他只能等它正好经过那截香能落到的位置。
纸片子忽地停住了。它像闻到了什么,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那声音短而干,像用刀在纸上一划。沈既明再不犹豫,把点着的香段往它身下一掷。香段落在湿土上,火苗没灭,反而“噗”地一下蹿起来,把纸片从下往上舔着了。纸片“吱”地一响,整个身体卷起来,黑灰像蝴蝶一样扑开。那张脸在火光里扭了两下,墨点炸开,像被火剜去的眼睛。再一瞬,全散进风里,什么也没剩下。
沈既明靠着墙喘了口气。右眼的痛还没退,他半闭着眼,等那阵抽痛过去。谢无咎从对面巷子里绕回来,见他这副样子,快步走上前:“你怎么样?”
“你这香里,掺了什么?”沈既明问,声音发闷。
“龙脑。掺了砒霜。”谢无咎说。
沈既明睁开眼看他:“你让我把砒霜点着了往风里扔?”
“不点着,它不死。”谢无咎说。他伸手在沈既明右眼旁边极轻地碰了一下。沈既明没躲。谢无咎的手指凉,贴在他眼睑上,像放了片冰叶子。他说:“你这眼睛,还是少用。再用,迟早全黑。”
沈既明慢慢站直身子,把火折子收好。他说:“这东西温良玉能放几只?”
“不知道。”谢无咎说,“纸片子不是批发的。得用活人气养。一只就够盯一条街。他今晚不放多,是没想真拦我们。只是试试你的眼睛。”
“试我的眼睛?”沈既明蹙眉。
谢无咎看着他。月光下,他眼珠黑得发亮,像两颗从井底捞出来的石头:“沈大人,温良玉怕的不是你查案。是你右眼。你那只眼,能看见很多人看不见的东西。他今晚只放一只,是要看你还敢不敢睁眼。”
两人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城隍庙方向的香灰味,又甜又腻。沈既明把外衫紧了紧,朝前走去。谢无咎跟上来。他们没再说话。拐过两条巷子,刘宅的后墙到了。
后门果然有棵杏树。已过了花期,枝子却极密,斜斜地伸到墙外。谢无咎先上了墙,又伸手把沈既明拉上来。两人翻进后院,落在杏树阴影里。书房就在东边,亮着一盏极小的灯。沈既明看清了窗纸上那点黄,低声道:“这屋子的灯,你没吹?”
谢无咎也看见了。他脸色微变:“我走的时候,吹了。”
“那现在是谁点的?”
谢无咎没说话。他只是极轻极轻地抽了一口气,像要把满院子的夜都吸进去,好分辨那灯下面,究竟坐着什么。沈既明的手按上剑柄。他们贴着墙,朝书房慢慢移过去。
风吹过来,把窗纸上那团黄光吹得晃了晃。有人在屋里叹了口气。极轻,极长,像从很远很远的梦里穿过来。沈既明站住了。谢无咎也站住了。两人对视一眼。谢无咎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别进去。”
可那扇窗,像听见了他们的脚步,正对着他们的那扇,忽然“啪”地自己开了一道缝。
一只极瘦极白的手从缝里伸出来。轻轻挥了挥。像在叫他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