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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笑面 调令是夜里 ...

  •   调令是夜里来的。
      沈既明当时正在灯下擦剑,听见窗外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院门前停了。接着门被拍响,很急,三下。他开门,一个穿清异司黑红号衣的驿卒递上封信,连马都没下,掉头又跑进雨里。
      “什么差事,这么急。”他自语了一句,撕开封口。
      纸上一行字:西河县三命疑案,涉邪祟,着提刑官沈既明即日赴县查办。
      涉邪祟。沈既明把信纸凑到灯下又看了一遍。清异司的调令向来简短,但“涉邪祟”三个字不常出现。多数案子都是地方官府查不动了才往上递,递上来先在司里放半个月,分给刚升上来的倒霉蛋。他入司五年,办了十七桩“邪祟案”,有十六桩是人为。剩下一桩,至今没结。就是西河县。
      他回屋把剑擦完,往行囊里塞了两件换洗衣裳、一盒银针、一双鹿皮手套,还有那本翻烂了的薄册。册子封皮上什么都没写。里面记的是他这些年查过的所有案子,最后几页留白了半年,像在等什么。
      天亮出发,官道上还有前夜的积水。他骑的是司里配的枣红马,脚力一般,胜在耐跑。一路西去,地势越走越低,像有人把天一寸寸往下按。到西河县界时,天阴得厉害,路边的树都黑黢黢的,风一吹,叶子翻成灰白。沈既明拉了拉衣领,心说这地方还没见人,先见了一股子丧气。
      他在城外一个小镇歇脚,给马喂了半升豆。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脸像核桃皮,笑起来牙没剩几颗。见沈既明腰间挂剑,忙不迭地端茶。
      “这位大人,可是要往西河县去?”
      沈既明咬了口饼,点头。
      老汉脸上的笑顿时收了。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嗓子:“恕小的多句嘴,大人要是能不去,就掉头走吧。那地方这几天邪性得很,死了三个体面人,都是脸上戴着面走的。”
      “我知道。”沈既明说,“我就是为这个去的。”
      老汉一愣,又凑近些:“那您更得当心。那面具,会笑。人死了,它还在笑。县里传得沸沸扬扬,说城隍爷收人,专收做过亏心事的乡绅。晚上没人敢出门,城门口都挂白灯了。”
      沈既明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问:“三个死者,都做过亏心事?”
      “刘老爷放印子钱,不知道逼死过多少人。周东家做当铺,收赃物逼死过孤儿寡母。郑乡绅最阴,买地不成就放火烧人家的祖坟。您说,这是不是报应?”
      沈既明没接话。他把茶钱放在桌上,起身牵马。老汉追出来:“大人,听小的一句劝,天黑了别从城北进。那地方最阴。”
      “为什么?”
      “城北对着老城隍庙。那庙早废了,可门前的路还通着。三个死的人里,两个住城北。您说邪不邪?”
      沈既明翻身上马,低头看老汉一眼:“知道了。天还没黑,我从城北进。”
      老汉叹口气,缩回摊子后面,像在说又来了个不信邪的。
      傍晚时分,西河县城出现在山坳里。城墙不高,灰扑扑的,城门口果然挂着两盏白灯笼,在风里慢慢打转。守门的衙差验了腰牌,又拿眼睛瞟了他好几眼,才放他进去。沈既明牵着马走在主街上。街面不窄,但两边的铺子有一多半下了门板。没关门的几家,门口点着三炷香,拿小碗盛着,烟直直往上走,像在给整条街守灵。
      他走到县衙时,门口跪了二十来号人,白花花的孝服把台阶都铺满了。有人见他来,抬起头喊:“大人,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接着一片哭声。沈既明把马交给皂吏,从人堆里穿过去。有人抓他的衣角,他也不甩,只低声道:“我会查清楚,给你们一个交代。”那手才慢慢松开。
      县官姓陈,五十来岁,眼袋深得能夹住铜钱。他迎出来时,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沈大人您可算到了。这案子……这案子下官真不知该怎么办了。死的都是县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家眷天天来衙门闹。我就差把城隍庙拆了。”
      “你没动案发现场吧?”
      “没动没动。三具尸首都在义庄,我叫人用草席盖了,谁都不许碰。”陈县官搓着手,凑近一步,“只是那面具……实在邪门。摘下来以后,死人的脸都是平的。沈大人,这种案子,我可是一点都不懂。”
      “你懂不懂不重要。”沈既明说,“义庄在哪儿?”
      陈县官忙让一个姓许的书办带路。书办二十出头,一张脸青白青白的,走路总低着头。他在前头引路,声音又细又低:“沈大人,您一会儿见了,千万稳着点。那面具,真的会变。”
      “怎么变?”沈既明问。
      “我昨夜守义庄,半夜听见里面的铃铛响。进去看,那面具从尸体脸上自己滑下来了,掉在地上,还在动。像有人用手指头在里面顶。”许书办说着,自己先打了个哆嗦。
      沈既明笑了笑:“你守到半夜,不困?”
      许书办一愣:“困……但不敢睡。”
      “那你怎么分得清是它动,还是你眼皮动?”
      许书办张了张嘴,答不上来。沈既明不再说话,跟着他拐进一条小巷。义庄在城西北,院墙极高,墙头爬满枯藤。门前没有灯,只斜插着一根桃木。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湿稻草和旧木头沤烂的味。沈既明站在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巷子尽头黑洞洞的,没有人。可他总觉得有双眼睛贴在背后。不是许书办,是更远的地方。
      他推门进去。
      义庄里点着两盏油灯,光线昏得厉害。三具尸体并排躺在门板上,草席从脚盖到头。墙角放着一张小桌,桌上有半壶冷茶和两个倒扣的茶杯。一个仵作模样的瘦老头坐在桌边,正打瞌睡。听见门响,他猛地站起来:“谁?”
      “查案的。”沈既明走过去,掀开第一张草席。
      笑面露出来。白底黑纹,嘴角夸张地上翘。沈既明伸手想碰面具,忽然后颈一凉,像有人从身后吹了口气。他回头。义庄最暗的角落里,蹲着一个人。
      那人裹着一件靛青旧衫,怀里抱着只粗布包袱,不声不响,像和那堆杂物长在一起。油灯的光勉强勾出他的轮廓,下巴很尖,脸白得不自然。
      “什么人?”沈既明手按剑柄。
      那人慢慢站起来,从暗处走出来。二十出头,瘦,一双眼睛静得出奇。他看了看沈既明,又看了看那具尸体,说:“别碰那面具。”
      “为什么?”
      “会惊到他。”他朝尸体抬了抬下巴。
      沈既明眯起眼:“谁让你来的?”
      “县太爷。让我来认面。”他说,“我叫谢无咎。归云班的。”
      沈既明上下打量他:“傩戏班的?”
      “嗯。”谢无咎走到门板前,低头看那面具。他的眼神很怪,不是怕,也不是好奇,像在打量一个熟人。看了一会儿,他蹲下来,手指伸到离面具半寸的地方停住,慢慢绕了一圈。沈既明看见他嘴唇轻轻动着,像在念什么。
      “你在念什么?”
      “问他走得安不安。”谢无咎说。
      沈既明皱了皱眉:“他安不安,你看得出来?”
      谢无咎抬头看他。灯下,他眼瞳很黑,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这面具是笑面,可里面的纹路在抖。”他说,“死人不安。他是被吓死的。”
      沈既明心里动了一下。这倒和验尸结果对上了。他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看得多了。”谢无咎站起来,拍了拍手里的灰,“沈大人,这案子你一个人查,查不出来。有人在借傩面杀人。你不懂傩,那些人也不会告诉你。但我可以。”
      沈既明看着他,半晌没说话。灯火在两人之间晃。谢无咎就站在那里,不避不让。那样子,像是在等一个他早就知道会来的回答。
      “你为什么要帮我?”沈既明问。
      “因为死的人,都请过我的面。”谢无咎说,“我不能白白看着他们死。”
      义庄外的风大了起来,吹得门板“咯噔”一响。沈既明侧耳听了听,外面有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到门口停住。许书办“啊”了一声,缩到仵作后面。沈既明拔剑两步跨到门口,一把拉开门。
      门外空无一人。
      地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面上浮着一小片白纸。沈既明用剑尖挑起白纸。上面用香灰写着一行字:
      “沈大人,别查了。”
      他抬头看向巷子深处。那里黑得看不见人。谢无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低声道:“那是送魂碗。给你的。”
      沈既明转过身,把白纸举到他面前:“你认识这字迹?”
      谢无咎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沈既明追问:“谁?”
      谢无咎抬起眼睛,声音几乎被风吹散:“我师叔。”
      沈既明看着他。谢无咎的表情很平静,可那平静像一层薄冰,底下是什么,看不透。他说:“他不想我卷进来。也不想你查下去。因为他知道,再查,会查到我头上。”
      “你早就知道会查到你。”
      “嗯。”
      “那你还来。”
      谢无咎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几乎看不见,却让沈既明没来由地相信,这个人是真的不怕。
      “因为我不来,”谢无咎说,“你连第一张面都摘不下来。”
      他说完,侧身走回义庄里,重新站到那三具尸体前。沈既明在门口站了片刻,把剑插回鞘里,也走了进去。门在身后被风慢慢合上。那只送魂碗还放在门外,碗里的水轻微地晃着,像有谁刚把指尖抽出去。
      而巷子尽头,一个极瘦极小的影子贴在墙角,站了很久,才慢慢没入黑暗。正是老赵。他怀里抱着鼓,脸上挂着两道极旧的泪痕。没有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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