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焦半隔》仿真花

7、12月10日 灰色的 倒数第四天

　　没门不见了。
　　储物间的窗敞开着。

　　他说过“生命总喜欢和他的同类依偎在一起”，我对此深信不疑——我们正是彼此扶持的人类，不是吗？

　　我喜欢没门，我想让他回来。于是，我翻箱倒柜找出了很多和没门相仿的东西。毛绒的、塑料的、纸质的、大的小的彩色的黑白的、我所认识的、我叫不出名字的，统统堆在了敞开的窗前。
　　然后我坐在地上，等了约莫有三个小时。

　　我把陀螺也放在了那摇摇欲坠的一大堆东西的顶上。

　　还是没有用。没门彻底消失在了我可知的世界里。我不知道他去哪里了，我甚至不知道他能去哪里。我一无所知，我无能为力。我想做些什么，但是在这狭窄的世界里连挺直脊梁都是一件难事。

　　于是，我决定去找他。
　　我告诉他，没门不见了。他不理我。我又问，我该怎么把他找回来，一切我所能想到的办法我都试过了。他仍沉默。我反反复复地拧门把手，拧得整只手都没有知觉了，它还是纹丝不动。

　　为什么你只是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我们已经和好了，难道不是吗？你接受了我递来的硬币，靠吃我做的饭填饱了肚子，你要求我做的我也都做了：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洗好的碗筷干净得能覆上完整的水膜，题目写完了，东西收拾干净了，碎掉的盘子也粘回去了……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只是因为那一道裂痕吗？可已经摔碎了的盘子又怎能——
　　我们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了，是吗？
　　我看着他。他蜷缩在扶手椅里，望着紧闭的窗。窗外没有太阳，也没有阳光，灰色的东西在慢慢塌下来。

　　我存在着，在这里，此时此刻。
　　可你却望向了远处。

　　我又开始怀恋那个时候了，那个只有你和我两个人的狭小世界。

　　你怪罪我的傲慢，又如此轻易地将我冷落。我本以为我们是这世上最懂彼此的人，可现在，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待我的，但至少我看不透你了，连向来澄明的眸里都只剩下了影影绰绰的黯然。
　　你说我们是同类，惺惺相惜的同类，既然如此，为什么要不管不顾、不理不睬？为什么忽略我的嘶吼我的咆哮我的歇斯底里？你分明听得真切。迄今为止，你所做的一切……
　　就好像我是一个没有感觉的怪物一样。
　　可我有感觉。
　　我是一个人类。

　　（此处被撕掉了一页，装订线那一侧残缺的字如下）
　　那个时候
　　唤醒
　　于是
　　泼了水
　　他
　　颤抖
　　模糊
　　注射剂
　　醒来？
　　不，不能
　　不不
　　不
　　不
　　不
　　不
　　不
　　不
　　不
　　不
　　不
　　不
　　不
　　不
　　不
　　不
　　不
　　不
　　不
　　不
　　不
　　不
　　不
　　不
　　记得
　　会不舒
　　不想让他
　　和我一样痛苦
　　我是……痛苦着的怪物。

　　门被敲响着，如此急迫，一声接一声哐哐的砸。
　　我站着醒来。
　　房间慌乱而天旋地转，等我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那道裂痕已经彻底被我撕扯得无法弥合了。他织的针织帽静静地躺在地上，身体里一道裂缝。这么残忍、野蛮的事情，难道是我做的吗？我想不起来。门还在响，伴着陌生的叫声。我把自己锁在浴室，捏着日记簿，写着一些无来源的字。
　　我统统想起来了。

　　我焦躁且恐惧。

　　我不可能做出那样的事情。我的手颤抖得厉害，笔屡屡掉下，咚一声砸在浴缸光滑的内壁上。我是人类，理性的、仁爱的、无所不知的人类。我的呼吸扼在嗓子里，架子上的沐浴露、洗发露、牙刷、牙杯、牙膏……全都在争先恐后地向下砸。我知道的，我是以什么样的方式存在于世。整个浴室在坍塌、在压缩。我自己的模样、我自己的感觉……我全部知道得透彻，理应知道得透彻的……我感觉天花板撞了过来，我感觉我被碾过，支离破碎。

　　所以求你，别让我弄丢了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