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焦半隔》仿真花

6、12月9日 还是晴天 倒数第五天

　　新一轮的太阳升起来了，他红肿的眼睛上覆着一层水雾。

　　我问他：要把窗帘拉开吗？
　　他没有动静，依他过往的习性来看，大抵是默许了。
　　我乞求他：不，不要向太阳好不好？太阳会把你吃掉的。
　　他不发一言。
　　你知道吗？我梦见了那个你牵着我的手逃跑的夜晚。我们在苍灰色的泥潭上趟水飞奔，扰得它翻腾、支离破碎。你喘息着，告诉我不要回头，告诉我我们将抛下一切重新开始。那时，我的世界只是窄窄的、一条无限延伸的直线。没有猫，没有树，没有其他的什么，只有黑色的天空和斜斜地飘着的名为“雨”的东西。

　　我怀恋那时候了，那个我们都还算无知的时候。

　　我顺了他的想法，把他推到了阳光所活动的地方，可他依旧不理睬我。还是不舒服吗？那倒是告诉我缘由啊！这样朦朦胧胧、稀里糊涂的，我不喜欢。难道是出于什么特别的原因而不愿开口？但又有什么能让你如此排斥？还是说，你排斥的其实是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立刻把它按了回去。不会的。不可能。我只是想多了。他不是这样的人，而且我也已经向他反反复复地道过歉了，他不可能视若无睹。

　　你会好起来的，对吗？
　　我会等待着。

　　不舒服的时候，还能做什么？
　　——填饱肚子。
　　我恍然想起自己已经两天没有进食了，连忙在冰箱里翻了又翻，找了又找。他没再做过任何吃的，冰箱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半杯牛奶、半盒鸡蛋，以及半份的……牛排！我学着他的模样，把牛排倒进铁锅里用勺子铲来铲去，过了一会后，翻面，再过了一会后，盛出来。其他的食材也是这般处理，牛奶则是直接倒进两个杯子里……

　　总之，手忙脚乱地，火急火燎地，我赶在中饭前备好了一大桌的饭菜。

　　我把他推到餐桌前。填饱肚子了，心情也会好起来的吧！他面无表情，连嘴角都没抽搐过一瞬。我切了块牛排往他嘴里塞，他唇齿绵软，却仅是把牛排晾在舌根上用唾沫泡着，不肯咀嚼。

　　这么难吃？不乐意咽下就算了，可你连一个虚假的笑容都不愿摆出来吗？撒谎，不是你的拿手戏吗？我知道我在做着一些企图挽回不可挽回的东西的傻事，我知道我是在自我感动、自欺欺人，但你至少抬起眼来看看我吧？骗我也好，假惺惺地笑也罢，至少看看我的眼睛，看看我到底愿不愿意看见这幅局面……
　　他的眼睛似隔了亿万里，远远地落在那片阳光的栖息地。

　　我把他推了回去。

　　他呆滞地望向窗外，那里有许多长在树上的大张的纸质的硬币。

　　我找到一台没有屏幕的电视机，上面有一排旋钮。拧了拧，它竟唱起一段熟悉的旋律。是他在那个房间唱给我听的，用一台白色的同样没有屏幕的电视机。我飘忽着，浑身滚烫。

　　我又找到几根长短不一的铁管和一捆麻绳。我把铁管交叠在一块，用绳子紧紧捆好。锵锵！一个超级无敌雷霆长的铁棍！我用那玩意捅了捅他，他没有理我。不过没关系，他很快就会笑着搭理我了。

　　我很小心地，靠在窗上，将那根铁棍伸向树——失败了很多次，阳光三番五次恐吓着逼退我。但是我没有屈服，我咬牙扛住了他的袭击，整个身躯直挺挺地撞进他的领地。没能得逞的他碎碎念着，从我够到树一直到我将他揽入窗内的世界。
　　我尽量缓慢而轻柔，以免伤了树。他抵抗片刻后，便依顺着舒展过来。
　　我用指腹捻着那些大张的纸质的硬币，质感有些微的不同，但也大差不差。他瞥了一眼，满目顿然亮堂堂的。我敢打赌，他的心愿达成了一部分：他拥有数不清的硬币了。我是不是终于回馈了些什么？他心里会不会有一点点、哪怕仅是一点点的欣慰？

　　开心吗？我问他。这是送你的礼物。
　　他瘫进了我的臂弯里，呜咽着。

　　我轻轻地抚摸他的身子。他的肚子鼓鼓囊囊的，我想一定是趁我拿硬币时饱餐了一顿。我做的饭是不是很好吃？这是我第一次做哦！我急迫地问，他又靠得紧了些。
　　我只得暗自思忖。我们还在吵架，这个时候，他主动吃了我做的饭……你原谅我了，对吗，对吗？
　　他的肚腩不知餍足地轻哼一声。
　　这三天，我头一回像现在这样开怀地笑。早这般坦率不就好了吗？我嗔怪了一句。终于，一切都恢复正常了，你也好起来了……是吧？
　　可你的手还在抖。我低头看了一眼，发现他的手在模糊，边缘像梦里趟过的水潭一样泥泞。我又忽地觉得有点冷。明明太阳照进来了，明明他靠在我怀里了，明明一切看起来都好了……我为什么还是冷？

　　你不再喜欢我了吗？

　　不。你是那么依赖我，那么喜欢我。你离不开我的。“离了你的我就是一头人畜不如的废物。”你亲口说过的。一定的。我不会听错，你所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从来没有听错过。是我让你有了“意义”，也是我给了你“价值”，那些最为高深莫测的东西，我统统从天上摘下来，亲手交予你了。所以说，你会继续依赖着、喜欢着这个供你偎傍的“人类”的。
　　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一定的。

　　一定会和好如初的。你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