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焦半隔》仿真花

8、12月11日 雨 倒数第三天

　　窗外的世界很模糊，所有东西皆被拢在一层柔软的膜后。我的倒影悬在雨幕里，充盈且漂摇。

　　我想看得更清楚些，于是凑近。踩进一滩水洼时，什么东西蓦地贯穿了我。我的心脏朝里面卷了一下，然后哆嗦着外翻。我以为我就要忘记了，可我又想起来了——吐着灰色的芯的巨大的蜷伏着的怪物，啸叫着撕咬我，一遍又一遍。
　　我告诉他那怪物回来了，他朝我翻了一个白眼，嘴里念叨着：“你不也是怪……”

　　“我不是怪物！”我在心里大声咆哮着。
　　“不，你就是。”他的眼睛仿佛在说。
　　我不想搭理他了。

　　房间的地上漫着一层水。
　　水里也流淌着倒影。我看了很久。

　　我找出了几本他常翻看的杂志。一番筛选后，我撕下了其中陈列着的最精致最美丽的那张面容，在眼睛处戳了两个洞，然后用订书机端正地钉在脸上。红色液体流下来，在五官上一缕压着一缕洇开，弧度饱满，像是近来流行的大波浪一样。

　　做完这一切后，天短暂地变白了。我走到他跟前，半屈着身子和他平视。我凝视着他，他也凝视着我。

　　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很奇怪吗？
　　不，不是的。你再好好看看我。现在我和你一样了，一样美丽了，你再也没有排斥我、抛下我的借口了。

　　但不知为何，他眼里的我变得很精致很美丽，可他却越来越模糊了。或许是窗帘掷下的那一片柔软的白，或许是将他撞得粉身碎骨的太阳，他变得很单薄很干净，像是随时都要消失那般。
　　为什么？
　　他说过，有这么一个词，“幻想”。
　　人类臆造出某些东西来哄骗自己，殊不知，它们统统是虚妄的、空无的、终要消失的。
　　他也是那样虚妄的、空无的存在吗？是我所虚构的吗？

　　我蒙住了我的眼睛。
　　“要是你要消失不见的话，趁现在，走吧！反正我看不见你要走了！”
　　他沉默着。
　　我小心地放下手。

　　煞白的光线勒住了他的脖子。
　　太阳很晃眼，渐渐地，我看不清他的模样了……

　　不。
　　不要。

　　我掀开窗帘，抱住了那一团面目全非的东西。好冷。我颤栗不已。没有温度，一丝也没有。
　　你不爱我了，彻彻底底地不爱我了。
　　不。
　　求你。

　　（纸页上有水渍）

　　我不知道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了。我感觉我才是被幻想出来的那一方，空落落地飘着，在空荡荡的世界里。没有意识、没有感觉，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是——连怪物都不是。
　　我不明白，为什么钉上去的五官全湿了？为什么会有透明的液体从我眼睛里往下掉，像是眼球的内容物在流泻一样？我坏掉了吗？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故障的，所以才会被你抛弃？求求你，亲口告诉我不是这样的，好吗？
　　我错了，对不起，我不该冲你大吼大叫，不该朝你泼水，也不该有注射药剂的念头，我是个自私的、肮脏的、愚蠢的、不讨人喜欢的家伙，连道歉都说得这样迟、这样愚钝。
　　但求你。
　　不要抛下我……我不想再一个人了。我不想孤独，我不想失去你。
　　我紧紧地抱住他，好像这么做明天他就会重新爱上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