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3、心跳 我跟她有什 ...
-
这一晚,是小荞和陆承州冷战结束后的第二晚。第一晚陆承州实在困得睁不开眼,沾枕头就没了声息。可他养足了精神之后,那个磨人的劲头又回来了。
前段时间积下的压抑和恐惧,在他身体里翻涌,让他比平时更沉默,也更用力。
小荞被他困在身下的时候,意识已经散成一片一片的。可她偏偏在这个时候,从那些碎片的缝隙里挤出一句话。
“我跟她有什么不同吗?”
陆承州知道她问的不是平时有什么不同,她问的是这种时候。
他和顾蕴仪在国外那几年,两个人都还年轻。头一回是在巴黎的旅馆,窗外是蒙马特的石板路。顾蕴仪在法国留学,这边风气开化,男女之间的事她比他先懂。她没有那种羞怯,想叫就叫,从不把声音咽回去。隔壁房间有人敲墙,她反而笑出声来。
可此刻压在他身下的小荞不一样。她死死咬着嘴唇,所有声音都堵在喉咙里,不肯漏出来一点。哪怕实在忍不住,也只会带着哭腔细声讨饶。这种讨饶反而更让陆承州浑身烧得发烫。
陆承州低下头,用嘴唇把她咬着的下唇撬开。他吻了她一会儿,额头抵在她汗湿的额头上。
“小荞。”
“嗯。”
“别拿自己跟任何人比。”他的声音很低,低到融进两个人的呼吸里,“你就是你,我爱的是你。”
“可是......”
“没有可是。”
他把她的一只手拉过来,按在自己心口上。掌心下面,他的心跳又重又快,一下一下顶在她的指根上。
“你摸到了没有?”他说,“它跳成这样,是因为你。只因为是你。”
小荞的手指在他心口上蜷了蜷。
她看着陆承州的眼睛。那双眼睛又黑又亮,眼底只倒映出她一个人的脸,清清楚楚的,没有旁的东西。
她笑了。先前咬着的劲儿终于散了。她仰起脸迎合他,把最后一点绷着的东西也松开了。
陆承州虽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但他清楚地知道,顾蕴仪和她有什么不同。
跟顾蕴仪在一起的时候,他固然是喜欢她的。那种张扬、无所畏惧的性子,对一个年轻男人来说,有莫大的吸引力。顾蕴仪也从来不缺追求者,哪怕他们订了婚,仍有男人明里暗里向她示好。她来者不拒,别人送什么她都收着。有时候还会把那些男人写的信拿给陆承州看,她觉得有趣。陆承州当时反感,可她毕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而且她也很会哄他。
他跟顾蕴仪在一起时,大部分时候是顾蕴仪讨好他,向他撒娇。那样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会亲手给他做生日蛋糕,给他织围巾。他那时心里是触动的。
在这种事上,他与顾蕴仪都看过不少关于性观念的新派著作,二人都没什么保守的思想。他曾在一本书上看到过,说男女之间情之所至时,人在那一刻会忘记自己,变成某种更纯粹的东西。霭理士说那是“两个生命在彼此中找到了自己的完成”。
但他在顾蕴仪身上,却始终没有感受到。
他那时把这当成男友的义务,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应该做的事”。他不讨厌,甚至也欢喜,可那种欢喜始终浮在表面,像水面上的一层油光,亮是亮的,可触不到底。他以为是自己的问题。
直到遇到小荞。
他对小荞是一种没有道理的喜欢,就是从身体到心里都想要她。他时时刻刻都想吻她,想抱着她,想把她圈在自己怀里。只要触碰到她的身体,他心口那块地方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填上了。
在这种事上,他也永远不会满足。
不是因为她不够好。恰恰相反,是因为她太好了。每一次结束之后,他把她搂在怀里,听着她的呼吸一点一点平复下来,那种满足感铺天盖地地涌上来,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淹没。可那股满足的劲头还没过去,新的渴望又来了。他想再要她,想再近一点,再深一点。好像怎么都不够,好像要把她嵌进自己骨头里才罢休。
他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她睡在旁边的侧脸,会忽然生出一股近乎恐慌的情绪。他怕她哪天不在了,怕她哪天忽然从他的枕边消失。她因为顾蕴仪的事跟他冷战的那个星期,是他这辈子最难熬的一段时间。当年京华兵临城下,他的内心都始终平静,觉得最多不过马革裹尸而已。可如今他感受到了最美好的东西,如果这些东西没有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过后面的日子。
从这一刻起,他已经不再是宁安的督军,不再是她尊敬的先生。
他是她的奴隶。
从第一次见面给她捡起那只鞋开始,就注定了他这辈子要匍匐在她脚下。
“小荞......”他在她耳边,带着颤音乞求:“永远不要离开我。”
小荞抚着他汗湿的头发,如同女王触碰她最卑微的臣子。
“嗯。”
过了两天,顾蕴仪坐在督军府的会客室里,看着陆承州和赵诚一前一后推门进来。
她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回国这些日子,她处处碰软钉子。赵诚自不必说,他是陆承州最好的朋友,当年因着她不告而别的事,赵诚甚至写过信指责她“薄情寡义”。谢婉君面子上还过得去,两人在国外也见过几回,还能说上几句。可一谈到陆承州,谢婉君就闭了嘴,笑得客客气气,把话头岔开。
张妈和老李更是明显。从前在陆家老宅,她进进出出,张妈总往她手里塞点心,老李远远就给她开车门。可她那天去陆公馆,张妈送客的时候眼睛都不抬。老李看到她,也是一脸寒霜。
这些人的态度,都是跟着陆承州走的。她心里清楚。
回国这么久,他没有私下找过她一次。公务上的接触,他公事公办,多一句话没有。就连她今天来督军府,他连办公室的门都没让她进,只让人把她请进会客室,又把赵诚一起叫了来。
顾蕴仪原本还想跟他叙叙旧,此刻见他这样避嫌,也不禁冷笑一声:“你还怕我吃了你?”
三人都是老熟人了。她也不在乎赵诚还在这里,说这话时眼睛直直盯着陆承州。
陆承州没说话,只是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赵诚坐在侧面,笑呵呵地打圆场:“哎呀,顾大小姐,我现在是他的秘书,什么事儿都得经我的手。可不得跟着一起听听?”
“呵。”顾蕴仪端起茶杯,“他跟爱德华、文森特谈事情的时候,你怎么没去一起听听?”
赵诚被噎了一下。他从前读书时就吵不过顾蕴仪,十年过去了,还是吵不过。
陆承州看了她一眼:“有事说事。”
他对熟人说话向来不客气,跟对外人那种周全的礼数截然不同。顾蕴仪听得出这种区别,也知道这种区别意味着什么。
他没把她当外人,可也没把她当回事了。
顾蕴仪弯起了唇角:“我不说,你又能拿我怎么样?要赶我走么?”
陆承州没接话,可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顾蕴仪太熟悉这个动作了,他在不耐烦的时候才会这样。
“怎么?”她放下茶杯,“你的小女友告状了?”
陆承州抬起眼。那一眼比刚才重了些。
“你玩别人都可以,”他说,“别去招惹她。”
“这么心疼她?”顾蕴仪看着他,“怎么不见你心疼心疼我?我回来这么长时间,你一句都没问过我过得好不好。”
赵诚听着她在这里旁若无人地跟陆承州调情,如坐针毡。
陆承州说:“过得好不好,都是你自己选的路。你也从来不会让自己过得不好。”
顾蕴仪笑了笑。笑容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陆承州也很了解她。顾蕴仪这个人,从来不肯输,什么都要争第一,什么都要做到最好。连当年跟他订婚,也有一半是因为他的身份——宁安督军的独子。往她身边一站,那些世家小姐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顾蕴仪喜欢那种众星捧月的感觉。她习惯了。
可她后来嫁了别人,又离了婚。一个从来不肯输的人,把婚姻输掉了,那滋味不会好受。她大概自己咽下去了。她这个人,从来不会把伤口给别人看。
陆承州虽然对她已经没有感情了,可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哪怕是蔡景澄、赵雅楠那样的老友,他也会关心几句。
他把语气放缓了些:“这次回来准备待多久?”
顾蕴仪说:“少则一两年,多则四五年。”
陆承州皱了皱眉,赵诚先替他把话问了:“爱德华不是只待一年吗?”
远东银行的董事,本就是总部派过来的“钦差大臣”,来宁安这边镀个一年金就走。真正的业务,还是宁安分行的大班文森特说了算。
顾蕴仪说:“文森特也不可能一直待在宁安,最多两年就会调回伦敦。他的位子得有人接。”
“你要争?”陆承州问。
“我在他们伦敦总部待了四年。名义上是见习经理,实际上什么都做。南洋侨汇、华南口岸的押汇、星港到槟榔屿的押运保险,经我手的单子没有出过一桩差错。可就因为我不是白人,做得再好,在董事们眼里也只是个‘可靠的华人职员’。”
她说到这里,下巴微微抬了一下。那是一个习惯了跟人争、也习惯了赢的人才会有的姿态。
“文森特的位子需要一个了解国情、了解宁安的人来坐。我既然回来了,伦敦那边没有理由不给我。前提是——”她看了陆承州一眼,“宁安的商港能顺利开起来。”
“所以,”陆承州与她对视,那一眼带着警惕,“你是代表远东银行的利益?”
“公事公办。”她说,“对你们,对我,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