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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南珠 要是您今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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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蕴仪走后,小荞又坐回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今天的妆发,都是陆承州按照他的喜好打理的。正如谢婉君所说,她的风格和顾蕴仪的风格,一点也不像。
顾蕴仪喜欢穿洋装,戴腕表,陆承州却独爱给她买旗袍、买玉镯。顾蕴仪的眉毛浓密又英气,带着一股张扬。陆承州给她画的眉毛却是细细弯弯的一道。顾蕴仪的口红是哑光的,沉在唇上。陆承州却偏爱给她涂如樱桃一般有光泽的口脂,水润润的,像刚咬过一口果子。
还有头发。顾蕴仪的头发不算长,刚及胸前,发尾微微卷着,很洋气。学生时代也是齐肩的短发。陆承州却很喜欢她一头乌黑柔顺的及腰长发,夸她“青丝如瀑”“绿云扰扰”。有一回小荞看着杂志上的短发样式心动,跟他提了一嘴,说想剪。陆承州当场“以死相逼”,扬言她要是剪掉了这头长发会遭天谴。
所以今天见到顾蕴仪本人,小荞才不觉得自己与她有多像。一开始她还以为,是不是因为顾蕴仪比自己大八岁,随着时间的推移,所以那种“像”没有那么明显了。可如今细细想来,顾蕴仪的五官比她明艳,身高也比她高,气场也比她强。往沙发上一坐,两腿一叠,手一搭,整间客厅都是她的。
她跟顾蕴仪,的确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这个心结解开了,可另一个心结却如鲠在喉。
她想起那天方雪晴说的话:
“你介意的是,他从前给过她的东西,跟现在给你的是同一样东西。你怕你不是唯一,你怕你是第二个人。”
栗子蛋糕,是从顾蕴仪开始的。画眉的手法,也许是在顾蕴仪脸上练出来的。还有那些花,那些画,那些恰到好处的温柔,他是不是都在另一个人身上练过千百遍,才到她面前做得这样熟练?
明明之前已经走出来了,可她还是做不到完全不在意。
小荞趴在梳妆台上,手里捏着一颗珠子。珠子是陆承州有一回出差带回来的,说是给她解闷用的。一颗香槟色的南洋珠,不大,圆润亮泽。她让珠子在指缝间滚来滚去,滚到指尖又拨回去,反反复复,像在跟自己较劲。
她不能这样胡思乱想,否则又会重蹈上次的覆辙。可是,她要怎么做,才能让自己释怀呢......
陆承州晚上回到公馆,一进门便察觉到气氛不对。佣人们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
他扫了一圈,问张妈:“小荞回来了吗?”
“在楼上......”张妈接过他的外套,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今天顾小姐来了......”
陆承州刚迈上一级楼梯,脚步猛地一顿。
“谁让她进来的?”
“小荞让的......”
“......”陆承州咽了口唾沫,“说了什么?”
张妈招招手,把阿兰叫过来,“我年纪大了,记不全,让阿兰跟你说。”
阿兰记性极好,把两人的对话一个字不落地全都复述了一遍,就连顾蕴仪要的咖啡做法都说的分毫不差。
“......”陆承州听着听着,额角滚下了一滴冷汗。
阿兰说完了,又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先生,二楼那间客房的被褥拿去洗了。要是您今晚睡不了主卧,记得去三楼睡啊。”
“......”
陆承州上楼的时候,两腿跟灌了铅似的沉重。
他小心翼翼地推开卧室的门,看见小荞趴在梳妆台上,背对着他,一只手搭在台面上,另一只手捏着那颗南珠,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镜子映出她的侧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陆承州脸上立刻堆出一个笑。那个笑来得极快极自然,是他平日里从不对任何人展露的、专门留给小荞的、带点讨好意味的笑。他跨进门,刚张开嘴——
小荞抬起手,食指往墙角一指。
“去那儿站着。”
陆承州的笑僵在脸上。
他顺着她的手指看向墙角,又看了看小荞的侧脸,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没有。她的手指稳稳地指着墙角,连方向都没偏一下。
“小荞......”他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试探。
“站不站?”
陆承州沉默了三秒。然后他把公文包放下来,松了松领带,走到墙角,面朝墙壁站好。双手垂在身侧,站姿端正得像当年在军校被教官罚。
小荞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很快压回去。
自从上次醉酒放肆一回之后,再加上这次的冷战,小荞对他也不再如以往那么客气。
她喊他的全名:“陆承州。”
“在。”
“知不知道为什么罚站?”
“知道。因为惹了夫人不高兴。”
“知不知道夫人为什么不高兴?”
“知道。因为我不守男德,不洁身自好,有一段不堪回首的情史。”
小荞被他逗得压不住上扬的嘴角。她起身走过去,走到他背后,伸手在他后腰上轻轻戳了一下。
“转过来。”
“是。”
陆承州用军姿转身。肩先动,腰跟着,脚后跟一碾,人就转了过来。站定之后,成立正姿势。整个过程一气呵成,重心稳,动作干脆又利落。
小荞看得赏心悦目,随即又立刻意识到他是故意引诱她。
她秀眉一蹙:“谁让你显摆的!”
“报告夫人,我没有显摆,纯属肌肉记忆。”
“好。既然你这么喜欢站军姿,那就多站一会儿。”
小荞踮起脚,把手里的南珠放到他头顶上。珠子圆,搁在他粗硬的头发上微微晃了一下,她找准了平衡点才松开。
“要是掉下来了,你今晚就去客房睡。”
“啊?”陆承州站得笔直,脖子僵着,一动不敢动。“要站多久啊?”
“站到我气消为止。”
“......”陆承州带着讨饶的意味喊她:“小荞......”
小荞哼了一声,又鼓起脸颊。
“以后我再也不要吃栗子蛋糕了。”
“可是你喜欢吃......”
“我现在不喜欢了。”
“......”陆承州说:“没她说的那么夸张。我只去买过两次。还有一次是雅楠她们想吃,我顺路带的。”
小荞心里酸酸的:“那她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
“顾蕴仪那个人就是那样,把生活当游戏,拿人取乐当消遣。”
小荞听着他语气里的熟稔。那是一种经年累月之后才能有的、随口就能评价一个人的笃定。她知道这种熟稔没有恶意,他只是在陈述事实。可正是这种随口说出来的事实,让她心里更酸了。
“你们认识多少年了?”她忽然问。
陆承州愣了一下,最终还是回答了她:“不算我回国以后的话,十三年......”
小荞还没满二十岁。十三年,差不多是她全部的人生了。
陆承州见她神色愈发怏怏,便伸手去够她的手。他的头仍稳稳地顶着那颗珠子,不敢乱动,只能伸长胳膊,指尖够到她的手指,慢慢把她拉过来。
“小荞,时间长并不代表什么。你想想你和齐斯年,是不是也认识十一年了?难道你现在还想他吗?”
小荞一愣:“你不提,我早都忘了这个人了。”
“我也一样。”陆承州把她的手搁在自己心口,“如果不是这次她回国,我也早都忘了她了。现在的她对我来说,就跟景澄、雅楠没什么两样,甚至她还比不上景澄、雅楠。至少当年宁安沦陷时,景澄、雅楠始终留在锦城。可是顾家......”
他顿了一顿,接着说:“她爸爸跟我爸爸也是老同学。我爸爸还给顾家送过一封信,说锦城守得住,让他别动。可顾家在得知我爸爸中弹的第二天就上了船,全家去了英国。顾蕴仪走的时候,连声招呼都没跟我打。”
小荞看着他。他说这些的时候,神色平静,并没有多余的情绪。
他说:“我不是怨她走。那年头,逃的人多了。可她走了以后连封信都没有。头两年我还在想,她在国外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安顿下来。后来就不想了。之后再听见顾家的消息,是她跟一个英国贵族结了婚,过得很好。那我就更不会想了。”
“时间长不长,要看人还在不在心里。如果不在了,十三年和十三天没区别。可如果在的话,一年也像一辈子那么长。”
他把小荞的手拉到嘴边,吻了一下她的手背。珠子在他头顶晃了晃,又稳住了。
“跟你在一起的这一年,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一年。我还想跟你再过第二年、第三年,第十三年,第三十年,直到我们俩老得连年份都记不清了为止。”
陆承州的情话总是能让小荞眼眶发酸。她伸出双臂环抱住他,闷闷地说:“也不知道跟谁学的哄人的本事......”
陆承州笑了。他伸手把她的脸从胸口抬起来,低下头吻她。
那颗南珠终于从头顶滑下来。他伸手接住珠子,攥在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