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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祸水 你真是个红 ...

  •   顾蕴仪走后,赵诚把资料合上,摇了摇头:“我怎么觉着,她身上那股戾气越来越重了?”

      以前的顾蕴仪也咄咄逼人。在学校辩论的时候,她一站出来,对面几个人加起来也说不过她。可那时候的尖锐是学生气的,是骄傲,是觉得自己什么都对、什么都懂,带着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冲劲。可今天坐在会客室的那个女人,那股尖锐还在,只是变了质。

      不再是“我要证明我对”,而是“我要拿到我该拿的”。前者是少年意气,后者是丛林法则。

      陆承州说:“从她离开的那天起,就该知道,她没什么家国情怀。”

      其实他早该看出来的。念书那几年,他们几个常在一起谈抱负、谈救国,顾蕴仪从来不接话。他当时以为,是他们说的那些东西太远太虚,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不感兴趣也正常。她爱打扮,也爱读书,功课又门门拔尖,那种优秀像一层壳,把她骨子里的东西裹得严严实实。太平年月里,裹着也就裹着了,看不出来。

      可战乱一起,壳就碎了。

      当年锦城一中那个班,一共三十二个人。有十个去了外地读大学,剩下的留在本省。大家的家境、学问都不差,否则也进不了陆承州那个班。京华开战之后,各人作出了不同的选择。

      有些人跟顾蕴仪一样,去了国外避祸,甚至有人干脆投了京华。毕竟那时候人人都觉得,宁安迟早要被京华收入囊中。

      可也有人留下来了。赵诚、蔡景澄、赵雅楠,他们当时大学还没毕业,还是象牙塔里的学生,可他们用自己那点微薄的力量守着宁安,守着这座城里的老百姓。赵诚参了军,成了宁军的通讯员。蔡景澄和赵雅楠在战乱里办识字班,教孤儿读书,一教就是好几年,直到宁安光复。

      赵诚说:“原先我还以为,她终究是华人,又跟我们有旧交,接下来跟远东那边合作,总归好说话些。可今天看她这个样子,接下来怕是不好办。”

      虽然陆承州已经跟远东银行签了约,银行也放了款,可那只是第一步。商港通航之后,头两年很难盈利,还得持续往里砸钱。建设期的时候,双方目标一致,都希望快点把港口建起来。可到了运营期,事情就复杂了。共管账户、人员管理、关税收入、外汇渠道,远东银行想多抓一点,督军府想少让一点,两边利益相撞是迟早的事。怎么在这场拉锯里保住宁安最大的利益,考验的是手腕,也是底线。

      陆承州说:“来的就算不是她,也会是别人。我倒是觉得,她更容易对付些。”

      顾蕴仪当然是聪明的,可她的聪明浮于表面。她争强好胜的性子注定了她藏不住东西。她太想让人知道她能干,太想让人看见她赢了。这种人,你只要顺着她的锋芒去,就能摸到她的底。真正难对付的,是那种不显山不露水的人。

      比如文森特身边那个业务经理,郭韦。

      每次开会,郭韦都坐在文森特侧后方,话不多,别人争论的时候他就听着。旁人看着,只当他是个跟班,插不上嘴。可陆承州注意过他几次。文森特每次被逼到墙角的时候,郭韦就会递一句话过来。声音不高,可文森特听完,态度就变了。

      前几天商港工地上有工人闹事罢工。消息传到远东银行,文森特立刻拿合同条款做文章。商港的通航日期是写进合同里的。并且规定:若因宁安一方的原因导致通航延迟,远东银行有权要求追加抵押或提前还款。

      现在虽未到违约的地步,但工人罢工已经影响了工程进度,远东银行出于审慎,要求派人参与工地管理,否则暂停后续贷款发放。

      陆承州跟文森特打了一年的交道,知道他这个人向来务实,不是那种借机生事、得寸进尺的性格。这个主意是谁出的,他心里有数。

      “上次闹事的工人,查出头绪了吗?”陆承州问。

      小荞登台汇演那天上午,陆承州去商港例行视察。给她的花都订好了,可偏偏就在那天,商港出了事。

      航道疏浚的工程已接近尾声,工地上雇了几百号码头工人,大部分是本地人。督军府派了一个连的兵在工地上维持秩序。兵和工人天天照面,日子久了,摩擦就来了。

      一个兵嫌工人干活慢,说了一句。工人不服,回了嘴。兵把枪栓一拉,工人围上来,几十号人跟几个兵对峙。带兵的排长朝天开了两枪示警,底下有个新兵慌了神,枪口一低,打中了一个工人的胳膊。

      事情闹大了。工人罢工,要求惩凶、赔偿。驻军那边说,工人先动的手,兵是自卫。

      当时情况混乱,两边各执一词,谁也说不清谁先动的手。可陆承州了解自己带出来的兵。他治军第一条就是不可欺压平民,军法处那边也有规定,扰民者严惩不贷。他当时对工人做了安抚,表示一定彻查。可安抚归安抚,陆承州心里清楚,这件事不对劲。

      几百号工人里,大部分是老实干活养家的。平日工地上小摩擦不断,可从没闹到动枪的地步。那天最先围上去的,就那么几个人,嘴里喊得最凶,手上推得最狠。等枪一响,那几个又最先缩到后头去了。陆承州事后看了一遍工头的记录,发现带头闹事的那几个,都是最近两三个月才来上工的,工头说“是熟手介绍来的”,可谁介绍的,工头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他就让人从那几个人身上查。

      赵诚说:“在那个领头的家里搜出了五百大洋。钱是分三次给的,每次都是一百五、两百,拿布包着,塞在他家灶膛后面的砖缝里。他供出了城东一个姓黄的帮会小头目,说是姓黄的让他带人闹事,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见血。”

      “姓黄的背后呢?”

      “昨天老聂已经把人抓了。那个姓黄的嘴硬,审了一夜没开口。老聂说,再给他半天。”赵诚看了一眼表,“这会应该差不多了。”

      陆承州点了点头,“走吧,跟聂钧吃个午饭。”

      军法处的审讯室里,书记官何建章看着刑架上那个血淋淋的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在军法处待了四年,审讯的场面他见了不少。可每次聂钧亲自审人,他还是觉得头皮发麻。

      聂钧原先是京华的人,被宁军俘虏了之后,陆承州看中他的胆识,不仅敢用他,而且委以重任。他从团长、旅长,最后调到军法处做处长。这个职位虽不领兵,可宁军里几个师长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的。因为他手里有陆承州的授权。军里、省里,不管什么人,只要他查到证据,可以先拿人,再报陆承州。这个权力,整个宁安只有他一个人有。

      在他的铁腕之下,京华这几年往宁安派来的间谍,一个都没留下。

      虽然位高权重,聂钧平日里的穿着却很朴素。他平日上班总是穿着黑色或深灰色的中山装,四个口袋扣子全扣,连最上面那颗风纪扣也扣得严严实实。无论多热的天,领口都不松开。

      他两手还戴着黑色羊皮手套,薄,贴手,一年四季都戴着。只有跟陆承州握手的时候才会摘下来。整个督军府都知道,“聂处长的手套,只有督军能看见里面”。

      此刻聂钧正站在灯下看着口供。他把侦查科和执法队的头儿叫到跟前,指着口供上的人名说:“这几个人,现在就动。”

      两人领命出去了。门关上,审讯室里只剩下刑架上那点微弱的喘息声。

      何建章问:“这个人怎么处置?”

      该招的都已经招了,人也只剩一口气。聂钧把口供搁在桌上,头也没抬:“老规矩。”

      军法处的老规矩,不管死的活的,只要没用了,就往后门送。后门外头停着一辆铁皮车,拉到城外的火葬场,人直接进炉子。一把火烧完,骨灰顺着炉道排出去,跟煤渣混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

      何建章朝守卫抬了抬手。守卫上前解绳,聂钧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刚走到门口,外面有卫兵来报:“督军来了。”

      聂钧脚下更快了几分。出门看见陆承州,还没走近,右手已经从手套里抽出来了。

      陆承州:“......”

      聂钧这个人有个毛病,洁癖。平时不喜与人握手、勾肩搭背。别人递烟他都不接,嫌沾手。可唯独见了陆承州,每次都要握一下,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陆承州伸手握了上去。聂钧的手干燥、有力,握了一下便松开,随即把手套戴回去。

      “......”赵诚在旁边等了半天,见他没有下一步动作,终于忍不住说:“老聂,你把我当空气呢?”

      聂钧淡淡瞥了空气一眼,没答话,只对陆承州说:“已经审出来了。”

      陆承州点点头:“边吃边聊吧。”

      三人来到了督军府常常聚餐的地点,会仙楼。

      虽说上次陆承州是在这里遇刺,但与这家酒楼本身没有关系。陆承州没有让他们关停,只是打那以后,会仙楼的散座全撤了,一楼改成了茶室,二楼三楼留了六间雅间,成了督军府和省政府的专属聚餐处。前后门都有人把守。

      落座之后,聂钧摘下手套,给陆承州倒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把茶壶放下。

      赵诚:“......”

      他自己伸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说:“老聂,你不会还为上次那事生气吧?当时是特殊情况,跟你解释多少遍了。”

      去年年底陆承州遇刺,聂钧刚好在朔方省查一桩□□的案子。朔方是京华控制的地盘,遇刺的消息一开始被捂住了,没人通知他。聂钧还是从报纸上看到的。等他赶回来,该审的人已经被陈震审完了。

      因着这件事,聂钧对陈震半年没有个好脸色。对赵诚没有及时通知他,也一直耿耿于怀,觉得把自己当外人。

      对于赵诚的辩解,聂钧并不买账:“你有本事派人在朔方查杀手的老家,就是没本事通知我。”

      赵诚:“......”

      他今天先被顾蕴仪呛,又被聂钧呛,都是为着同一个男人。赵诚一肚子火没处发,转头把气撒在身边的男人身上:“你真是个红颜祸水!”

      陆承州慢悠悠喝了一口茶:“我要是祸水,你天天跟在我身边,怎么没淹死你?”

      又过了几天,聂钧顺藤摸瓜查到了幕后黑手。

      姓黄的帮会小头目收了一千大洋,他的上家收了两千大洋,一层一层查上去,最终查到钱是从京华一家叫“恒源号”的商号汇过来的。

      汇钱走的都是商号往来货款的名目,不显山不露水。汇票上的收款方是锦城城北一家绸缎庄。老板姓周,是个老实巴交的生意人。周老板不知内情,只知道自己有个远房表哥在京华做大事,表哥说有一笔货款要从京华汇过来,借用他的铺面走个账,给他抽一成。周老板觉得是好事,便答应了。取出钱之后,便交给了中间人。

      聂均说:“我让老金查了‘恒源号’,东家是个傀儡,实权在一个姓郑的人手里。姓郑的是京华财政部一个参事的小舅子。那个参事,是阎修贤的老部下。”

      陆承州听完,并不意外。

      从小荞汇演那天,阎立群敢那样明目张胆去圣心女校找她,他就隐隐猜到了。阎立群知道那天商港会出事,他料到陆承州会被绊在码头上。他去,是算准了的。

      赵诚气得把茶杯往桌上一墩:“两片指甲还是太便宜那小子了。”

      他们给阎立群用了刑之后,就把他放了。阎立群连锦城的医院都没敢去,连夜坐火车回了京华。

      聂钧说:“他的左手,做不了什么事了。”

      人的手能握、能活动,靠的是三条神经:正中神经、尺神经、桡神经。其中尺神经从脖子出发,沿着手臂内侧往下走,经过肘关节内侧一个叫“尺神经沟”的地方。这个位置很浅,手肘内侧面摸得到一根细细的筋,民间叫“麻筋”。

      聂钧在行刑的时候,用钳背精准地敲了阎立群左肘的尺神经沟。力道刚好让神经肿胀、挫伤,又不至于把骨头打断。阎立群没有及时去医院治疗,尺神经就会形成瘢痕,传导功能永久受损。

      初时他不会有感觉。可日子久了,左手的小指和无名指会渐渐使不上劲,手指无法并拢,握拳也握不紧。看起来像是“受了凉”或者“睡觉压着了”,没有外伤,没有淤青。去医院拍片子,骨头是好的。可那只手就是废了。

      赵诚听完,默默把椅子往后挪了挪,跟面前这个“活阎王”拉开了一尺距离。

      陆承州倒没有因为聂钧的自作主张而变脸色。他转着茶杯,平静地说:“身体上的残,会变成心理的残。一个自命不凡的公子哥,手废了,爹不疼,兄弟不亲,他不认命,就得斗。跟他兄弟斗,跟他爸爸斗,把他爸爸的位子抢过来。他们斗得越狠,阎修贤在京华就越站不稳。我们就越省事。”

      赵诚又往旁边挪了挪椅子。

      跟这两个人坐在一张桌上,他觉得自己还是太善良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祸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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