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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交接 双份房租被 ...

  •   到账提示音响的时候,林晚正在给烛台铲屎。
      她擦了手点开短信:【您尾号8847的账户入账28,000元,当前余额31,264.57元。】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天,退出去,又点进来,退出去,又点进来——第三回她才敢确定,余额那栏,是五位数。
      她今年二十六,北漂四年,银行卡余额第一次是五位数。上一次余额接近这个数,还是稿费到账的那个月——第二天猫就病了,余额又回到三位数,还带个哭笑不得的小数点。
      那天晚上她翻开素材本,翻到收支账最后一页。这一页记了三年,每笔后面都跟着一个括号,括号里是当天余额。最穷的那笔她记得清楚:给烛台买药,括号里是两位数,后面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不是苦中作乐,是给自己打气:还能笑,就没到底。
      她拿笔,在新一行写下:顾问费,第一笔。括号里装进了五位数。写完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合上本子,而是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在本子边上做了件从来没做过的事——把钱分了份:给陈奶奶的、给店里的、给烛台囤猫粮的。穷过的人,钱到手的第一反应不是花,是分。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银行。柜台姑娘问她取多少,她说了一个数,又补一句:"要新的。"姑娘愣了一下,还是给她凑了一沓新票。她的房租从来是现金,装信封,压在陈奶奶家门口的猫粮罐底下。这一次,她装了两个信封,要当面给。
      陈奶奶正在门厅剥豆子,收音机里放着戏。
      林晚把两个信封放在择菜筐边上:"奶奶,我要进组三个月。房租我想先交双份,饭钱也——"
      话没说完,信封已经被塞回了她手里。老太太手上都是豆角,用胳膊肘推她:"住都住了,跟老婆子算什么账!"
      "那哪行,您四年没涨过——"
      "四年没涨,是老婆子乐意。"陈奶奶把两个信封拍进她包里,推她出门,"砰"地关了门。
      林晚站在门外,正想着怎么把钱再塞回去,门又开了条缝,扔出来一句:"晚上来喝粥。带点咸菜,你屋里那罐吃空了。"
      门又关上了。她拎着两个信封站在楼道里,哭笑不得。抬头的时候,她看见了走廊的灯。
      老式的白炽灯泡,昏黄,悬在楼梯拐角,接触不良,隔几秒暗一下,再亮起来,像喘气。她在这儿住了四年,好像从来没正眼看过这盏灯——天天踩着它上下楼,没觉得它暗,今天要走了,忽然就看见了。
      第二天她跑了趟建材市场,抱回来六个LED灯泡。老楼没物业,她自己搬了凳子,从一楼换到顶楼。四楼那个位置高,她踮着脚够,楼下的陈奶奶仰着头指挥:"左边!拧左边!"换完最后一个,天都擦黑了。她按下开关——整条楼梯,从一楼到顶楼,亮堂堂的,白亮,干净,连扶手上的划痕都看得清清楚楚。
      陈奶奶站在一楼往上看,看了半天,骂了一句:"乱花钱。"
      骂完,转身冲三楼喊:"老周家的!以后夜里上下楼看着道,亮堂着呢!"
      那天夜里林晚起来倒水,从门缝看出去,走廊的灯还亮着。她想,奶奶八成忘了关。她想出门去关,又想老太太起夜要下楼,算了,明早提醒一句。第二天早上,灯还亮着。她去敲陈奶奶的门:"奶奶,走廊的灯,您忘了关了吧?"
      老太太正给流浪猫添猫粮,头都没抬:"没忘。"
      两个字,没了下文。林晚站了两秒,只当老人记性含糊,没再问。她不知道的是,这句话她要到很多年以后才能听懂。
      店里的交接排在下午两点,人最少的时候。
      林晚把停薪留职申请放在吧台上。一页纸,写得规规矩矩。胡姐拿起来看完,没开她玩笑——这本身就不寻常。店里人都知道,胡姐的嘴一天不损人是要长口疮的。
      "留职,停薪。"胡姐把纸折好,压进收银台底下,"姐姐也要恰饭,工资就给你停了啊。"
      林晚点头。胡姐顿了顿,又说:"咱店的人在外面受了委屈,回来,姐姐把仇做成新主题。"
      说完她还真从吧台底下摸出白板笔,走到店里那块写主题排期的白板跟前,在角落里写了一行字:主题待定,等素材。写完把笔一丢:"位置占上了。"
      林晚看着那行字,鼻子有点酸,又想笑。
      接下来是正事。她把怕点档案的柜子钥匙交给周野,一摞档案本码在吧台上。她给客人建档案建了三年,有自己的暗号体系,得交代清楚:"折了角的,是嘴硬型怕黑——嘴上说不怕,腿在抖的那种,吓的时候留半分。画了星的,是能被吓笑的,可以加量。红笔写的备注是雷区,千万别碰。"
      周野一页页翻,翻得啧啧称奇:"你这哪是档案,这是兵法。"她合上最后一本,"你的场子我接着。吓不哭客人算我输。"
      "要吓哭,别吓出事。"
      "跟谁说话呢,"周野翻了个白眼,"机关师的手也是手。"
      那天下午四点,她最后带了一场。老规矩,素人场,六个客人,她演"冰窖旅店"的守夜人。有个每周三都来的程序员客人,被她从衣柜里放出来的干冰雾气里一把攥住手腕,尖叫得破了音。散场评分,全五星。客人不知道这是告别场,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更衣室坐了十分钟,妆都没卸,看着镜子里的白脸女鬼,忽然觉得这张脸也挺好看的。
      出门的时候,胡姐和周野一起送到门口。胡姐朝她身后努努嘴——工牌还挂在前台的钉子上,没摘。
      "工牌给你留着,"胡姐说,"店里的传奇,不下岗。"
      唐棠从小卖部跑过来,往她包里塞了一大包红薯干:"路上吃,比红薯顶饿。到了发个快递地址,新到的辣条给你寄。"
      她走出十几米,听见身后两个人齐声喊:"小冰——常回来吓人啊!"
      隔壁奶茶店的人都探头看。她没回头,抬起手挥了挥,走得飞快——怕一回头,妆花了。
      行前最后一晚,她抱着烛台下楼。
      除了猫,她还带了一张纸条,写得密密麻麻:猫粮的牌子(别的吃了吐);每天蹲窗台看楼下老邮筒是固定节目,别拦着;不喂人吃的,尤其咸的;体重超了半斤,粮要减一勺。
      陈奶奶接过纸条,扫了两眼,眉毛越挑越高:"一个猫,比你金贵。"
      话是这么说,老太太的手已经在躺椅上垫了块旧毛毯——她孙子淘汰下来的,洗得发白,晒过太阳。
      烛台进了门,熟门熟路。它先绕着陈奶奶的腿转了一圈,然后跳上那把躺椅,原地转了两圈,卧下了,眯起眼睛,尾巴尖搭在鼻子前面——那架势,不像被托付,像来度假的。
      林晚站在原地,有点哭笑不得。她准备好了一整套分离的伤感,结果猫用行动告诉她:想多了。
      "行了,"陈奶奶摆手,"放这儿吧。我可不惯着它啊——掉毛。"
      "奶奶,它要是半夜叫——"
      "叫就叫我给它开门。"老太太说得挺横,"三更半夜的,我睡得轻。"
      林晚蹲下来,最后摸了摸烛台的下巴。猫掀起眼皮看她一眼,又合上了,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她的手背——它这就算告别了。
      她站起身,看见烛台已经从躺椅挪到了窗台上。这是它每天雷打不动的位置:前爪收拢,蹲得端端正正,望着楼下的老邮筒。
      她顺着看过去。暮色里,那只绿邮筒立在巷口,投递口的铁盖反着最后一点天光。三年了,这猫每天看它,风雨无阻,谁也不知道它在看什么。她自己呢——她写了一个邮差,写了三年,信寄出去,杳无音讯。
      忽然就舍不得了。
      不是舍不得猫——猫在熟人这儿,她放心。她说不清舍不得什么。大概是她忽然看清了自己这三年的日子长什么样:一只猫,一个本子,一条走廊。就这么点家当,可要动一动了,心口还是空了一块。
      "去吧去吧。"陈奶奶在她身后说,"拍你的戏去。猫丢了算我的。"
      进组那天是个大晴天。
      她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背包侧兜插着那包红薯干。行李箱里一半是衣服,一半是《雾中来信》的三版实体书和她的素材本。
      出老楼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的灯白天不亮;三楼窗台上,烛台蹲得端端正正,看着老邮筒;顶楼陈奶奶晾的床单被风鼓起来,像一面慢悠悠的旗。
      手机震了。乔安的消息:"作者,进组快乐。记住你现在的身份——全组身份最贵重的素人。谁问你底气在哪,你就答:顾问合同第七条是加了锁的。别虚。"
      她回了个"好",又打了一行:"素人跟素人,还不一样吗?"
      乔安回得飞快:"不一样。别的素人进组是打工,你进组是回家——那是你的书。"
      地铁往车站开。她靠着门,把素材本摊在腿上,翻过怕点档案,翻过收支账,翻过那页新夹进去的合同复印件——后面全是空白页。
      她在第一行写下日期,后面跟了五个字:进组第一天。
      写完,手机又震了一下。剧组统筹群,@全体成员:明日全员报到,剧本顾问林晚老师请于上午十点到基地A座一层。
      她把笔帽扣上,看着窗外。
      京都往后退。前面,是她的故事第一次长出画面的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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