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合同 第七条“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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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这辈子签过的合同，只有两份。
一份是密室的员工合同，一份是网文的签约合同。两份加起来，没超过十页。所以当星野的合同初稿发进邮箱的时候，她盯着那个附件看了半天——四十七页，PDF，红头文件一样的封面。
她揣着U盘去了楼下打印店。打印店老板娘都认识她了："又打稿子？"她说是合同。老板娘"哟"了一声："大生意啊，两毛一张，四十七页，九块四，抹个零，九块。"
九块钱，她买回了人生第三份合同，也是最大的一份。
当天夜里，她把四十七页摊在桌上，一页一页读。读着读着，职业病犯了——她给客人建怕点档案建了三年，手比脑子快，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合同页边已经标满了记号：能谈的画圈，要改的画三角，不能碰的，画了三道横线。
三道横线的，一共七处。
"剧组可根据拍摄需要对原著进行合理改动"——她盯着第七条，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合理。什么叫合理？加戏算不算合理？炒CP算不算合理？十集注成十八集算不算合理？大结局改成开放式，留个电影版的钩子，算不算合理？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连载三年，读者等邮差等了三年。每天凌晨更新，评论区第一句永远是"邮差今天送到了"。要是拍出来的是另一个故事，她没办法跟那些人交代。
那一夜她没怎么睡。烛台在她枕边踩来踩去，踩累了，蹲在合同上睡着的。第二天早上她把猫抱开，那一页正好压着第七条——她心想，连猫都知道哪条最危险。
看不懂的条款，她全抄下来问乔安。乔安顶着黑眼圈上线，语音发了六十七条，最长的一条九分钟，末了说："作者，你这不是签合同，你这是给星野也建了个档案。"
她还真是。素材本上多了一页：甲方，星野文化。怕点，第七条。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白天她带场，晚上改合同注释，烛台从合同这头踩到那头。谈判的日子定在两周后——定下来的那天夜里，她又睡不着了。
凌晨两点，她盯着天花板，摸出手机，给乔安发消息："问个事。要是第七条保不住，我宁可不卖，行不行？"
乔安回得飞快，像是一直没睡："作者你清醒一点！对面坐着的是星野文化！多少人跪着求改编，书卖出去就再没见过自己的主角，这样的例子我能给你数二十个！"
"我没糊涂。"她打字，"我就是太清醒了。"
发完这句，她把手机扣在枕头边，接着盯天花板。她心里过了一遍账：卖的不是书，是邮差，是她这三年。这句话太重，她没发给乔安，自己收着。
乔安那边沉默了几分钟，又来一条："……这样，谈判那天我请年假，全程视频。你冲，我垫后。但作者，咱先好好谈，别一上来就掀桌子。"
她"嗯"了一声，忽然就踏实了。
? ? ?
谈判那天早上，她先去了店里。
胡姐听完她要请假去跟星野谈合同，难得没开玩笑。她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东西，拍在林晚手心——一块水果糖，橘子味，糖纸都潮了。
"谈判费。"胡姐说，"我当年干婚庆，跟酒店砍价之前，含一块。含着糖说话，语气甜，砍得狠。"
周野蹲在机关后头喊："砍不下来就吓他们，你专业的。"
"滚。"她笑着骂回去。
出门的时候，唐棠从小卖部追出来，往她包里塞了根红薯："吃饱了才有力气抠字。他们那种大公司，最能耗，你血糖低，耗不过。"
林晚拎着红薯上地铁，忽然觉得，四十七页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星野的会议室还是那间。
长桌对面坐了四位律师，清一色西装，面前的文件摞得比她的高。老秦坐在侧面，袖子还是挽着的，像来吵架的。乔安的视频提前十分钟就接了进来，平板支在她手边，屏幕里乔安冲她挤了挤眼："作者，别怕，我在。"
她兜里揣着胡姐那块橘子糖，隔着布料都能摸出糖纸的软。
谈判从下午两点开始。前两个小时，风平浪静——版权范围、署名方式、付款节点，一条一条过。她提意见，律师团解释，能改的当场改。她渐渐不那么紧张了，含着胡姐那块橘子糖，语气确实挺甜。
然后，第七条来了。
"关于改编权，"对面牵头的老律师推了推眼镜，"'剧组可根据拍摄需要对原著进行合理改动'——这是行业惯例，每一份改编合同都有。"
"我想问一下，"林晚把打印稿翻到第七条，"'合理'俩字，谁定义？"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当然是剧组与制片方，从专业角度判断——"
"那就是你们说了算。"她点点头，"那这条就不是'合理改动'，是'随意改动'。改名字是合理，改性格是合理，把大结局改没了也是合理——反正判断的人是你们。"
老律师推眼镜的手停了停。
乔安在平板里接话，声音又快又稳："老师，我们不是反对改编，是反对没有边界的改编。您把判断标准写明白——结构性改动需经原著作者书面同意，这一句加进去，第七条我们当场签字。"
律师团四个人互相看了看。为首那位还想争取："作者小姐，'合理改动'是行业惯例，每一份改编合同都有这一条。"
"每一份都有，不代表每一份都对。"她说，"我干过三年密室。我们那行有句话——吓人的从来不是鬼，是不受规则约束的东西。"
老秦在旁边"嗯"了一声，慢悠悠补了一句："我加个注脚。顾问是剧组点名要留的人，条款怎么落笔，你们自己掂量。"
为首那位合上文件："……这个需要跟制片方确认。今天可能只能谈到这儿了。"
散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老秦送她到电梯口，递给她一根烟——看她不接，又自己叼上，没点。
"丫头，"他说，"你今天那句'谁定义'，我记住了。谈判桌我坐了三十年，头一回见着作者的。"
她笑："我头一回坐谈判桌。"
"看不出来。"老秦咧嘴，"明天继续。"
第二天下午，接着谈。出门前，唐棠照例塞了根红薯："谈判粮，续上了。"
对面显然连夜开了会。老律师推过来一版新稿：第七条改成了"重大改动双方协商"——听着像退了一步，可什么算"重大"，还是没写。
林晚看完，没接这份稿子。她从包里拿出自己的一页纸，推了回去。
一页纸上就两行字。第一行：版权费，按原报价，一分不加。第二行：第七条加一句"结构性改动需经原著作者书面同意"；另，作者全程跟组担任剧本顾问，跟组权写进合同。
会议室又安静了一回，这回安静得更久。
"版权费……不加？"对面最年轻的律师以为自己听错了，翻文件的手都停了。
后来林晚才知道，他们昨晚连夜备了三套方案：她要是抬价，就用腾挪预算接住；她要是抬名分，就给挂个联合出品；她要是抬条件，就谈后续分成。三套方案全押在她"要更多"上——没一套用得上。
"跟组权？"老律师斟酌着开口，"您知道跟组意味着什么吗？开机三个月，凌晨开工，风餐露宿，可不是采风。"
"知道。"她说，"我写的就是个邮差。邮差不上路，怎么知道一封信有多重？"
老秦在侧面"噗"地笑出声，又赶紧绷住。
老律师盯着那页纸看了半天，把纸收了："我去打个电话。"
等电话的四十分钟里，会议室没人说话。她从包里掏出那根红薯，慢条斯理地啃。四位律师看着她啃完了半根——他们大概头一回见着在谈判桌上吃红薯的作者。
电话回来的时候，老律师只说了两个字："可以。"
? ? ?
签字那天，是个晴天。
她带了自己的笔——两块五，唐棠小卖部买的，买笔的时候唐棠又多送了她一根红薯。签合同用不着好笔，可她不想用对面递过来的钢笔。这一页纸是她一个字一个字抠下来的，她想用自己人的笔。
轮到乙方署名，她笔尖停了一下。
第一栏，笔名：晚来客。第二栏，本名：林晚。两行字并排躺在署名栏里——她藏了三年的马甲，和她的真名，第一次落在同一张纸上。
三年前网文签约是电子签，她签的是"晚来客"，本名缩在合同抬头的小角落里，小得像怕被人看见。这一次，两个名字一样大。
签完，老秦带头鼓掌，四位律师也跟着拍了两下手——礼节性的，但不敷衍。
出了星野大楼，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把合同复印件翻到署名那页看了看，折好，夹进素材本，夹在怕点档案和收支账中间。
回店里的路上，她给胡姐发消息："成了，糖管用。"胡姐回了三个大拇指，又追一句："下回谈判费涨价，两块。"
周野在群里问："吓他们了吗？"她回："没吓，谈的。"周野发来一个抱拳。
那天夜里，她翻开素材本。怕点档案在前，收支账在中，新夹进去的合同页往后——全是空白页了。
她想，该写新的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合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