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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S级 对面坐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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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野文化的会议室,比她想象中冷。
林晚坐在长桌末尾,手肘底下压着一份打印稿——那本她写了三年的书,沉甸甸地缩成一摞纸。对面坐着星野的几个高层,西装,领带,一人一杯咖啡,眼神跟手里的水一样淡。
来之前,乔安在语音里把她念叨了一路:"作者,你听我说,星野是S级,对面坐的都是见过大场面的。你进去以后,别怂,也别硬撑。谈版权,你就把'晚来客'三个字摆出来,那是你的底气。"
她站在楼下,对着玻璃门里自己的倒影,深吸了一口气。
底气。她有什么底气?一个在密室里吓人的女鬼,一个每天凌晨爬起来码字的作者,她的全部身家,就是包里那本素材本和桌上这摞打印稿。
她攥着衣角,指节发白。来之前她对着镜子背了三条:"版权费可以谈,剧情不能魔改,男女主……"第三条她没说完,被自己咽了回去。一个连S级主演是谁都不知道的素人作者,哪有资格谈主角。
门开了。
进来的男人五十上下,头发没怎么打理,衬衫袖口挽着,不像是来谈事的,倒像是刚从一个片场里逃出来的。他先没看她,低头扫了一眼桌上的打印稿,然后抬起头,盯着她,看了很久。
"小姑娘,"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你去过百鬼夜行吗?"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百鬼夜行,是她上班的那家密室店。她在那儿当了三年女鬼,吓哭过八百多人,正脸照从来没被拍清楚过。她以为,这个秘密藏得很好。
"我是秦振声。"男人拉开椅子坐下,"《雾中来信》的改编,我来导。我认得你——"他眯起眼,像是在回味什么,"去年冬天,我为了采风,去你店里玩了一次。你穿着白裙子,站在那口冰棺后头,把我吓……"
他比划了一下,形容不出,最后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又塞回去:"策划案撒了一地。"
林晚想起来了。
去年冬天,有个中年男人被《冰窖旅店》吓到腿软,在出口蹲了二十分钟才缓过来。她当时还觉得这大叔胆子忒小——一个穿着西装、一脸严肃的大叔,被个白裙子姑娘吓得连滚带爬,反差大得她记了好几天。
原来他蹲在出口那二十分钟,不是腿软——是在记她的脸。
"吓我的那个,就是店员本人吧。"秦振声把烟叼在嘴里,没点,"我当时就发誓,要是有一天能拍一个够吓人的故事,一定得请你来当顾问。"
他顿了顿,笑了笑:"没想到,你写的东西,比你还吓人。"
林晚的衣角被她攥出了一道褶。
她想说"我不是店员我是作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是作者,也是店员;她写过吓人的故事,也当过吓人的鬼。这一坐,坐的是她藏了三年、连陈奶奶都不知道的那个身份。
秦振声没等她回答,直接拍板:"顾问,就你了。进组,跟组,按月结。"他转向身后的人,"传下去,以后叫冰老师。"
"……冰老师?"
"你在店里不是叫小冰?"老秦咧嘴,"小冰、冰老师,一个意思。吓我的时候是鬼,现在是老师。"
冰老师。
林晚坐在椅子上,脑袋发懵。三年前她在密室里当女鬼,没人知道她的名字;三年后她坐在S级资本的会议室里,被人叫"冰老师"。她忽然有点想笑——穷得叮当响的那个女鬼,好像真的,一步一步,走出了那条后巷。
她想起刚来京都那年,蹲在陈奶奶家楼下,抱着行李,看着那栋破旧的老楼,心想:什么时候,才能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
现在,她好像,真的要站稳了。
签约的消息是乔安先炸出来的。
乔安的语音一条接一条,从"成了!"到"卧槽你猜主演是谁!",声音抖得像个中了彩票的。林晚没猜,她把乔安发来的那条长语音,一个字一个字听完,然后愣住了。
"星野正式官宣:影帝沈让出演《雾中来信》男主角。全网都炸了!"
沈让。
这两个字砸进她脑子里的那一瞬间,她听见自己脑子里"嗡"了一声。
大学时,她在南川的电影院,把《候鸟》看了两遍。第一遍没哭出来,第二遍是哭完了才走的。散场的时候,她坐在空荡荡的放映厅里,心想:这个人真厉害,他演什么,什么就让人忘不掉。
后来他跌落神坛,全网都在唱衰,说他江郎才尽,说他一辈子就那一部《候鸟》。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他那部《候鸟》又看了两遍——第二遍,还是哭完了才走的。
她写邮差,写了三年。每次写到那个在雨里送信、记得住每一封信、却记不住自己的人,她都会想起那个电影院里的下午。
邮差有个习惯,只在她写得最用力的那些段落里,露出模糊的眉眼。她从不敢画清楚——因为她怕画清楚的那张脸,是她心里那个人的样子。
现在,那个她写过、想过、连名字都不敢念的人,要演她写的邮差了。
她盯着屏幕,半天没动。指尖在键盘上悬着,不知道该打什么。
剧粉。书粉。她两个都是。
可这一刻,她忽然分不清,自己是哪个多一点。
晚上她刷手机,先是书粉圈炸了——"晚来客大大要被影视化了""谁演邮差?求个神颜男主""别毁我邮差!"。她默默划过去,没敢说话。她写的书,第一次要被搬上屏幕,她比谁都怕,也比谁都盼。
然后是剧粉圈。有人发了沈让的路透,配文"影帝终于又接戏了,等你好久"。评论区一片"泪目""他终于回来了"。她盯着那张路透看了很久,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欢喜,慢慢沉了下去,变成一种更复杂的滋味。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她蹲在出租屋,刷到他塌房的热搜,划走了,没点开。她当时想的是:这个人,会不会就这么跌下去了。
他没有。
他回来了。带着她写的故事,回来了。
那天晚上,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又翻过来,又扣上。周野的视频打进来,她接起来,声音闷闷的:"周野。"
"看到热搜了?"
"嗯。"
"影帝要演你写的邮差了,什么感觉?"
她张了张嘴,最后说:"……他好像,真的回来了。"
周野在屏幕那头,难得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小冰,那个把你吓出卧槽的雨夜,是好几年前了吧。"
"嗯。"
"那你还记不记得,"周野顿了顿,"那个雨夜,你还捡了一只猫。"
林晚愣了愣,低头看向窗台上那只橘白的猫。烛台正蹲在那儿,尾巴一下一下扫着,看着楼下那个老邮筒。
她忽然鼻子一酸。
要进组了。
老秦说,顾问要提前到场熟悉环境,让她收拾行李。签约那几天,她把《雾中来信》翻来覆去改了三遍——不是改剧情,是标注。哪个情节对应哪个场景,哪段台词需要道具配合,她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标出来,标得比写的时候还认真。
乔安在电话那头劝她:"作者,你是去当顾问,不是去当校对。别把自己熬坏了。"
"我知道。"她嘴上应着,笔没停,"可那是我的书。我怕它被改得连我自己都不认识了。"
她没说的是,她更怕另一件事。
她怕,那个要演邮差的人,会把她心里那个模糊的影子,演成另一个人。
她蹲在出租屋的地板上,把几件旧衣服叠好,塞进一个洗得发白的行李箱。
烛台蹲在行李箱边,警惕地看着她,像是知道她要走。
她腾出一只手摸了摸猫头:"乖,我去上班。很快回来。"烛台"喵"了一声,跳上窗台,蹲着看楼下那个老邮筒——它总爱这样,好像那个锈迹斑斑的邮筒里,会有一天突然冒出一封信,是写给它的。
箱底压着那本素材本。她拿起来,正要放进去,一张纸从本子里滑了出来。
她低头。
那张空白支票。
三年前的雨夜,那个男人递给她的,没写金额的空白支票。
她捡起来,看了很久。这张纸夹在素材本里,压了三年,压在她眉骨速写那一页的正下方。她一直没舍得兑——一开始是不敢,后来是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她说不清。
是舍不得这张没写金额的纸,还是舍不得那个雨夜?她自己也分不清。她只知道,这三年来,每当她写邮差写到卡住,她就会翻到这一页,看那一笔她当时随手画下的眉骨。
她看过很多人的眉骨。密室里八百多个客人,一张脸一个记法,她记得住所有怕点,却只给一个人画过眉骨。
就那一次。
就那个被她的鬼吓得"卧槽"、又转身走进雨里的男人。
她攥着那张支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边。最窘迫的那个月,她穷到交不起房租,蹲在地板上算账,算到眼睛发酸,她盯着这张支票想过:要是那个骗子先生是真的,该多好。要是他真的是个能帮她的人,而不是那个被她的鬼吓到"卧槽"、转身走进雨里的陌生人,该多好。
"骗子先生要是真的就好了。"
她对着空荡荡的出租屋,轻轻说了一句。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笑完,她把支票上的折痕,仔仔细细抚平,又放回素材本里,夹回眉骨速写那一页。
她本来想把它留在出租屋的。可临了,她又改了主意。
她说不上为什么。只是觉得,这一趟进组,像是要去见一个故人。
她没有扔掉它。
她把它,带进了剧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