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晚来客 房租压在猫 ...
-
每月一号,是林晚的房租日。
她从旧铁盒里数出两张整票,装进一个洗干净的牛皮纸信封,信封上画了只潦草的猫——一年画到头,画技毫无长进。然后下楼,拐进一楼,把信封塞进陈奶奶家门口的猫粮罐底下。
这套动作她做了三年,熟得像本能:弯腰、塞、起身、走,一气呵成。她从来不敲门——陈奶奶那扇门,一到交租这天就"恰好"开着条缝,像算好了似的。
三年前那场雨夜之后,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快。快到她还没攒够换一栋楼的钱,房租已经涨了两回;快到她从一个被吓到的男客人手里接过空白支票的事,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她蹲在猫粮罐边,忽然被自己气笑了。
三年了。那张支票,她到底没舍得兑。
不是不敢——是舍不得。倒不是惦记那个连脸都没看清的客人,她惦记的是别的。
惦记那个雨夜里,她第一次给八百多个客人建档之外的人,画了一笔眉骨。
那张支票,就夹在她素材本里,压在眉骨速写那一页的正下方。她的素材本,前页是密密麻麻的"怕点档案",后页是一笔一笔的收支账——她的整个北漂,前半生是吓人的手艺,后半生是数钱的手艺,全钉在一个本子里。
陈奶奶的门又开了条缝:"林丫头,又放那个?"
"压着,踏实。"她拍拍手起身,"您上回说我画的猫像耗子。"
"本来就像。"老太太笑,"钱我收了,饭钱另算——你搁我老花镜盒里那张十块,我记着呢。"
她脸一热,没接话,往巷口走。
这是她的生存仪式:房租,现金,亲手放;饭钱,偷偷塞,不让老太太推回来。穷得有来有往,才有尊严。
巷口的风一吹,她想起去年那个更穷的冬天。
烛台病了。橘白的那只猫,三年前从后巷捡回来、被她焐在怀里救活的那只,那个冬天不吃不喝,趴着,尾巴耷拉在桌沿。宠物医院要两千八,她交了,然后整月的房租就没了着落。
她蹲在出租屋地板上算账,笔在素材本上划了一行又一行,越划越乱。手机响的时候她差点没听见——是平台的打赏通知:ID"糖分超标",一笔,够交三个月房租。
那一晚,她对着手机屏幕,郑重地鞠了一躬。
不是客套。是那个冬天,她真的穷到只剩这条命和这只猫了。打赏来得像及时雨,也像某种预兆——她捧着手机看了很久,心想,这世上竟有人,隔着网线,替她垫住了塌下来的那块天。
打赏她的人很多,从不留言,从不说话,只在她最难的那个月,像早就等着似的,一次性给了那么一大笔。她偷偷去后台查过,那ID给她那本书《雾中来信》的每一章都投过雷,安静得像一尊护法。
"护法"两个字跳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先笑了。
笑了,就蹲在窗边,看烛台慢慢缓过来,看它重新跳上窗台,蹲着,看楼下那个老邮筒。
密室店今天歇业半日。
她到店的时候,周野正蹲在道具间门口啃包子,看见她,抬了抬下巴:"稿费到账了?请客。"
"你怎么知道。"
"你昨晚那个笑,隔着手机我都看见了。"周野咽下最后一口,"晚来客,你那本书要爆了,是不是——你书里那邮差,到底有原型没有?"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全世界只有周野知道她的马甲。这个秘密她藏了三年,藏到连房东陈奶奶都不知道那个天天更新到凌晨的"晚来客"就是她。有一回周野撞见她为交不上稿抓头发,手里的笔转得飞快,他当时就笑:"晚来客,你卡文就转笔,跟那些骗稿费的写手一个毛病。"
"有。"她含糊道,"看过一部电影,里头那人挺会的。"
"哪部?"
"……《候鸟》。"
周野啧了一声,没再追问。他向来懂得在她不想说的时候闭嘴——他们一个在密室里吓人,一个在机关后头装神,都是吃"藏"这碗饭的。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名字,她说不出口。
《候鸟》的男主角,演过她的少年时代,也演过他跌落神坛的这三年。她连提起他,都只敢用作品代称——那个名字太烫嘴,烫得她从不在人前念。
店里下午没什么客人,她窝在后巷的长凳上,等一个人。
唐棠拎着两杯关东煮从巷子口晃进来,在她旁边坐下,递过来一杯:"刚进货,尝尝。"
唐棠是店门口小卖部的老板娘,兼着给密室打杂。三年前唐棠来应聘的时候,胡姐问她会什么,她掰着指头数:"会守店,会认脸,会心疼人。"就这么留了下来。小卖部开在密室正对面,生意不算好,可她守着,守了三年,风雨无阻。
林晚总觉得唐棠不像个守小卖部的。倒不是说不出来,是说不清——她收钱的时候手太稳,像是用过更好的东西;她劝她别攒钱的时候,语气太像过来人。可林晚从来没多问,就像唐棠也从没问她晚上熬到几点写稿一样。两个都有秘密的人,待在一起,反而踏实。
"今天怎么又蹲这儿?"唐棠问。
"等人。等你。"
"巧了,我也等你。"唐棠从兜里掏出个塑料袋,"给,昨儿进货,多了两根红薯,热乎的。"
两个人蹲在后巷,你一根我一根,啃着那点热乎气。
这是她们的红薯之交。三年了,蹲出感情——穷的时候,一顿红薯就是一顿饭;有钱的时候,这顿红薯还是最香的一顿。
巷口烤红薯的摊主隔着老远喊了一嗓子:"唐棠!林晚!今儿多送一根,你们俩长得像会回来的!"
"谢了老板!"唐棠应得响。
林晚咬着红薯,忽然说了句:"唐棠,你信命吗?"
"信。"唐棠头也不抬,"我守这个小卖部守了三年,就是信命——我总觉得,有些东西它兜兜转转,会回到它该在的地方。"
"比如?"
"比如红薯。"唐棠把最后一口咽下去,冲她眨眨眼,"比如我。我这个人啊,注定要在这条巷子里,遇见点命中注定的东西。"
林晚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只当她在说红薯。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一刻,救过她房租的那位"糖分超标"盟主,正蹲在她身边,啃着同一根红薯。
她更不知道的是,对面那家小卖部三年"生意不好还硬撑"的老板娘,家里住着京都最贵的一栋楼。
夜,十一点半,她回到出租屋。
烛台跳上桌,蹲在她键盘边,尾巴扫过"审稿"——它常年在稿子边踱步,她叫这"猫审"。
她打开那台旧笔记本,点开文档。《雾中来信》,三年,七十万字。
这本书讲一个邮差,在一座总下雨的小镇送信,记得住每一封该送到的信,唯独记不住自己。她写的时候没多想,直到某天她发现,邮差送错信那一章,写的正是她走错片场、把道具组叫成"道具敌"的那天——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现实写进了书里。
后来她慢慢习惯了这种事。写着写着,她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全让邮差替她说完了。她让邮差等一封信,等了很多年;她让邮差记住一个名字,记住了一整本书;她让邮差在雨里走很远的路,去送一封没写完的信。
她盯着屏幕,忽然有点发愣。
三年前新建这个文档的时候,她只是想写个故事,把那个雨夜里没来得及想明白的事写下来。写着写着,邮差有了眼睛、有了眉骨、有了她说不出口的那点心思。
"晚来客"三个字,是她随手取的。后来她才回过味来:晚,是深夜场;来客,是走进来的客人。她写的,从头到尾,都是那个深夜来的客人。
她没敢再往下想。
笔尖悬在素材本上空,停了很久,最后她只在页脚写下一行小字,写完又划掉,像那三年里她划掉的无数行一样。
凌晨两点五十,她更新完今天的章节,正要关机,手机响了一声——是责编乔安的站短提示音,那声音她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编辑-乔安】晚来客,在吗?大事。星野文化想买《雾中来信》的影视版权。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动。
影视化。
她写邮差,写了三年,从来没想过它会长出脸来,会被谁演出来。
乔安的语音紧跟着砸过来,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兴奋:"作者!你清醒点!星野文化!S级制作!你书里那个邮差要上电视了!"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回了一句:"……哪个邮差?"
乔安那头愣了三秒,然后笑出了声:"你写的那个人啊!拟邀主演,那边发来的评估书末行写着呢——"
林晚点开邮件,手指一路往下滑,滑到最末一行。
一行小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拟邀主演:S级"
S级。
她盯着那个字母看了很久,久到烛台在她手边"喵"了一声。
她忽然想起白天唐棠说的话:有些东西,兜兜转转,会回到它该在的地方。
她不知道那个"S"是谁。
她只知道,她写的那个人,好像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