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航海游戏开度假村》日无山

8、历史的遗物 他从未

　　他从未见过像漫这般超凡脱俗的生灵，哪怕是一具死尸，都比国王宝库中最珍贵的明珠耀眼。

　　他看到漫的鱼尾断开了。两片尾鳍掉在地上，闪着轻盈的蓝色光芒。瓦下意识伸手去拾，却被白衣人们扼着喉咙往后拖。

　　那些人在大喊大叫，约是警告他不要妄动。瓦被他们硬压着躺下。白衣人修理掉他的冗余肢体，只留最核心一部分送入砗磲。他们将剩余内容剁碎，细细地填进种植架中，还在最顶端描绘诡异的阵法纹路。

　　聂风华看得麻了。

　　现在他只想感激幻境没给他同步痛觉。

　　而此时此刻幻境还未结束。白衣人们不知给瓦注射了什么药剂，让他硬撑着不肯死去。

　　于是聂风华听到第一句他能完全听懂的、来自航海游戏人类的话：
　　“记录下来了吗？”

　　“也许。也许现在就有东西正看着我们看着。”

　　聂风华听得毛骨悚然。

　　理智告诉他这只是两个变态对未来的揣测。然而一想到这条幻境像有脚本的视频一样被设计被拍摄，连他这个观众的反应也是剧本中的一部分，他就像被拖出安全屋、暴露在聚光灯下任人折磨赏玩。

　　……真的完全没有安全感啊。毕竟他此刻待的位置，就是当年瓦的位置。

　　白衣人轻飘飘地瞥来，像是农场主在评估他的火鸡：“行吧，希望他足够痛苦，免得我们再废力气多做一个遗物。”

　　像有冷气从脚底向上窜，聂风华完全不敢动弹。

　　他愣愣地听着面前的白衣人开口：

　　“喂，此时于黑暗中窥探吾等的藻螺，慷慨的吾神给予你回归正途的机会。无论你是海洋中哪一等卑贱之物，吾神皆给予你均等热度的天光——你必要偿还在无知时享用的吾神恩惠，你必将加入吾等，为无私的太阳献出一切。”

　　白衣人回头，看着教众抬起白雾砗磲步入水下，唇边勾起一抹狂妄疯癫的笑容：

　　“卑贱者！这是你此生唯一的机会！从尿溺的海泥里站起来，同我们一起奔向崇高！”

　　视野陡然变黑，而黑暗收缩凝聚，变回聂风华指尖的黑泥。

　　他立即明白了这是什么东西，捂住胸口不断干呕：“哕……”

　　他手贱什么！就问，他手贱些什么！！
　　是好东西吗他就碰？！

　　然而聂风华不敢吐。
　　他还要在水里翻找他的石刀呢。这要是吐了……

　　不行，这么一想更难受了。

　　聂风华像个落汤鸡似的爬上木船。来来回回的下潜，叫船里也积上一层混沌的海水，摇起桨来哗啦作响。更别说船底那个花瓶样的砗磲珠——聂风华一猜到株核是什么东西，整个人更不好了。

　　“唉……”

　　他的船。他的衣服。

　　他纯洁无瑕的心灵。

　　都毁了呜呜呜。

　　然而白衣人说给offer就给offer，在幻境收录的通报外，系统另外提示：

　　【检测到海岛主触发隐藏职业“深海教徒”的前置任务：杀死那条漏网之鱼。是否接取任务？】

　　聂风华牢牢闭上嘴巴。

　　这要换在电子游戏里，他高低要接一个看看游戏策划的道德下限。

　　可这是航海游戏，是他□□寄托的现实。
　　一切抉择都变得艰难起来。

　　聂风华做不到毫无顾忌地把一名人族同类削成人棍——可他更不敢将它回绝，害怕自己失去这条血腥邪恶但拥有强大力量的职业道路。

　　系统像是察觉了他的想法，贴心地提醒;

　　【任务倒计时：21:18:19。】

　　这个数字，恰好跟椰香岛还能在原地停留的倒计时相符。

　　是巧合，还是某种他未发现的真相？

　　聂风华大力挥动木桨，向着最后一件遗物驶去。

　　“一、二、三、四……”

　　有实景地图的帮助，聂风华很快算清了探索度的分配方式：

　　礁石迷宫里一共放着十二处宝箱（不包括迷宫正中白雾砗磲伪装的那一个），四件历史的遗物。这十六样东西就占了20%探索度。

　　另有5%算在白雾砗磲头上，剩下75%才是探地图给的探索度。

　　此时，礁石迷宫的探索度高达95%，实时状态提醒也已解锁，显示“海岛主巡视中，一切正常”。

　　聂风华还剩最后一件遗物、一个宝箱，和一条长到几乎围着迷宫套了大半圈的秘密水道。

　　他撑起桨，希望能在天黑前完成探索。

　　“哗啦……”
　　“哗啦……”

　　海水拥有聂风华无可匹敌的活力，无论昼夜永远奔腾。他冷冷瞧着水面上如飞鸟翅膀般的纹路，不得不叹气：

　　在海上，鸟可以飞翔，鱼可以游泳。只有人，什么都做不到。

　　所以一定会有很多人类，想尽一切方法获得在海里生存的能力吧？

　　他们会做什么？
　　他们有什么不敢做的？

　　他们……这些航海游戏里的人类，和蓝星上的人类，还能算同一种族吗？

　　聂风华很难不逃避这类问题，就如他不敢细想正在内测的航海游戏为什么会在蓝星的海中设置通道、未来的玩家又来自哪里。

　　可就算知道了真相，他能做什么？
　　他是没有选择的NPC。

　　有流水推动，也有聂风华日渐熟练的划船技巧帮助，木船很快就推开实景地图上最后一丝灰霭，到达水道的尽头。

　　聂风华能听到船底磕碰礁石的声音。他看到，海床在上抬，海水在变浅。陆地破开海洋形成沙滩，这里还有一处隐蔽的出口。

　　他打开地图，发现这里前所未有地靠近岛屿中心。

　　或许今晚，他能进入另一个未知的……
　　区域。

　　聂风华放下桨，动作都放轻了。

　　在水道的尽头，浅白色的碎石沙滩上，一个半透明的珍珠白色残魂酣然沉睡。在它右后方，雄厚高耸的石壁中央裂开一个圆月形的大洞，其直径至少允许聂风华这个成年男人随意进出。

　　随着聂风华的靠近，残魂像被惊扰一般微微仰起头。聂风华发誓，他从未见过如此完美的造物，好像只用一张脸就能向世人阐述为何神明会偏爱无暇的孩童。

　　月亮。他想着，好像月亮从天上掉下来，落在我的面前。

　　聂风华呆呆地站在木船上，不知该说些什么。

　　残魂飘起来。
　　“您是冒险者吗？”它俯瞰着水里的聂风华，收起鱼尾，小小歪过头：“您是神明赐予我，唤我回家的冒险者吗？”

　　聂风华无法再放任自己沉溺于残魂的美貌之中。毕竟他的取向并不正直，盯着同性孩童多看有被电的风险。

　　电一电么，电了人就清醒了。

　　“我想或许是的。”聂风华仿照游戏台词回答它：“您有什么困难吗？我会尽我所能来帮您。”

　　它笑了，就如星辰在闪耀：“好心的冒险者，谢谢您。我叫瀚。”

　　【检测到海岛主触发隐藏任务：迷路的小人鱼。是否接取任务？】

　　是人鱼啊……是人鱼就好说了。

　　聂风华肉眼可见地放松许多。

　　只要接受对方非人类的种族定位，超乎寻常的美貌不也只是设定中的一条吗？

　　经验丰富的老玩家极快调整好了心态。

　　毕竟，哪怕是青梅竹马貌美无双的公主需要拯救，勇者也会先想办法去旁边的树林里抓两只野猪过来做料理。

　　“接任务。”聂风华说到一半有点不好意思，改口：“我需要做什么吗？”

　　还没等瀚开口，系统又一次跳出提示：

　　【检测到海岛主触发的隐藏任务“迷路的小人鱼”与“杀死那条漏网之鱼”有阵营冲突。是否确认接取任务“迷路的小人鱼”？】

　　“啊……啊咧？”
　　但凡航海游戏有个办公大楼地址，或者发问卷调查，聂风华现在就可以寄投诉信了。

　　谁家游戏第一第二个任务就是二选一的阵营任务啊！这不是闹么？

　　世界观解释清楚了？阵营领袖露过面吗？阵营福利都没给出大致方向——哪怕有个能大声念出来的口号看看价值观也行啊！

　　这就让他选了？他怎么选？

　　游戏论坛呢？超话呢？攻略组呢？

　　这是他一个普通玩家该做的选择吗？

　　聂风华试图同系统讨价还价：“不是有那个倒计时吗？我就不能犹豫一下再选？”

　　瀚非常配合地打了个哈欠，好像要回原地躺下。

　　好死不死地，它睡的地方刚好就堵在缝隙前边。如果聂风华不想冒昧地抬脚从它身上跨过去，他就得在瀚闭眼前做出选择。

　　【任务倒计时：00:00:59。】

　　不是，过分了吧，另一个阵营任务不是给了一整天么！

　　所以不选阵营，不仅支线任务推不下去，还要占用NPC……不对，地图建模是吧！

　　聂风华焦虑地在小船上挪来挪去。

　　他纠结的不是选哪条线利益大。他只是单纯讨厌一锤定音后无法悔改的结局。游戏支线N选1他都要上网搜录屏一个个补完，更何况是这种一看就很有内情的隐藏任务？

　　他能不能当二五仔啊？阵营任务说没说背叛的惩罚……不会像仙侠修真一样，叛出师门就要被清理门户吧？

　　【任务倒计时：00:00:48。】

　　“别催了别催了！”

　　聂风华恶狠狠地扭过头回答系统：“确认接取！人鱼长得比深海教徒漂亮多了！而且白衣服除了平替cos服便宜就一无是处——这种难看的校服穿上身，连对家都会来怜爱吧！”

　　“……？”
　　瀚罕见地有点迷茫：“冒险者，您在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一些小牢骚，咳。”
　　聂风华尴尬地摆摆手，他也没想到这破系统不隔音：“那么您需要我做什么？”

　　瀚飘过来，一秒钟用它的绝世美颜对聂风华完成十次暴击：“嗯我想想……我会跟随您，一直到您送我回家？这样可以吗？”

　　“那您的家在哪里？”聂风华将实景地图递上去：“能给个标记吗？”

　　瀚恍若未见，只顾着朝他笑：“我迷路了呀，所以我也找不到我的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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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事情就是这样。
　　聂风华面无表情地跳上岸，顺手扛起他的小船。

　　用椰壳纤维做的船就是好啊，全重不超过十公斤，搁在肩上比扛大包还轻松。哪怕还有一只幽灵小鬼盘腿坐在船头一颠一颠的，聂风华也没觉得吃力。
　　只是有点不爽。

　　太阳快下山了，山洞里更是漆黑一片。好在聂风华往木船里倒了点儿海水，再把砗磲珠放在里面，它散发出的亮光能凑合用。

　　瀚踮着脚看他忙活，嘴里愉悦地哼着一首曲子：

　　“我们将去往哪里，洋流属于众人～”
　　“卑贱与叛逆之徒，我们永垂不朽～”

　　聂风华动作微顿，隐秘地看它一眼。

　　总感觉白衣人在瓦留下的幻境中想要招揽的不是他，而是像瀚这样的人鱼。

　　瀚垂下头，细软的短发像撒了粉一般熠熠生辉：“怎么啦？不走吗？”

　　聂风华换了边肩膀，继续向前：“没有，就是有点搬不动。”

　　按常理来说，阵营任务是最简单直白没有误解空间的。

　　哪怕游戏策划脑子有坑一定要耍玩家一把秀优越感，也不可能让选了A阵营的玩家实际上为B阵营效忠……吧？

　　以防万一，他又查看了一眼面板：

　　【隐藏任务：迷路的小人鱼。

　　你在迷宫深处遇到一只可怜的小人鱼。年岁久远，它遗忘了回家的路。请好心的海岛主帮助它回家。

　　状态：任务进行中。
　　奖励：人鱼的馈赠。

　　注意：由于你拒绝了隐藏职业“深海教徒”，全体深海教众好感度降低；
　　任务中的任意选择都可能影响任务结果，请海岛主做出选择前仔细斟酌考虑。】

　　没错啊，选择人鱼阵营，获得人鱼的奖励。没毛病。不存在本阵营打到一半向对面阵营当场投敌的脑残行为。

　　所以会不会是自己想得太多，而卑贱这个词在航海游戏世界观里有其他的含义？

　　聂风华舔了舔嘴唇。
　　信息还是不够多。

　　瞧见他在走神，瀚大爷有点不乐意，特意在他身边飘来飘去，还要时不时龇牙咧嘴吓唬他。

　　可惜聂风华没觉得可怕，反而蠢蠢欲动想搞拍立得。

　　甭管航海游戏日后打算用哪种方法招揽玩家，但凡瀚这张脸露出去，妥妥的看板郎。他要是能提前准备点官方未公开的物料，到时候回了蓝星拿出去卖，保证能赚一大笔。

　　不对不对，他都没法回蓝星，想这些干什么？

　　瀚瞧他没反应，生气道：
　　“哼！没意思。你们人类不是怕鬼又怕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