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航海游戏开度假村》日无山

7、签订合约 此时

　　此时聂风华才发觉它身上毛孔样黑色的点，原来也是一个个埋在肉里花苞般的小贝壳。

　　贝壳尖尖如磕开的瓜子壳顶出来，吐出黑乎乎的泥沙和暗红色几不可见的血，随后它们心满意足地缩回去，留下一个艰难合拢的孔洞。

　　一轮收缩结束，贝壳们有规律地进行下一轮。孔洞便越张越大，变成米粒，变成石榴籽，变成眼睛……

　　聂风华死命掐住掌心，才没叫自己失口尖叫。

　　幻觉，是幻觉吧？
　　这、这……

　　他抖着手摊开合约，思考自己如果拒绝了贝赑，会不会也被种上这么一身贝壳。

　　想一想都要幻痛了。

　　看起来，这合约他是非签不可啊。

　　然而聂风华仔细看，合约内容竟还算公平：

　　海岛主提供场地，航海游戏负责剩余一切工作。

　　航海游戏一旦租用礁石迷宫作为挑战关卡，就得每天付给海岛主一百海贝币；与此同时，它每用礁石迷宫招待一名玩家，就得给海岛主一枚海贝币。

　　当航海游戏决定不再租用礁石迷宫时，必须提前一日提出并获得聂风华许可；同时，聂风华也有义务保证礁石迷宫一直维持在可运行的状态。

　　该项合约自双方落笔签字时生效。

　　按照聂风华的看法，这些描述当然是漏洞百出的。不过，在航海游戏深不可测的实力威慑下钻空子，这种勇气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那么我没问题了，贝赑先生。”

　　贝赑看着他拿过漂浮的羽毛笔签字，十分满意：

　　【贝赑：感谢您的支持！航海游戏将从明天开始征用您的“礁石迷宫”！另外，这是我们部门给予合作方的小小礼物，请您笑纳～】

　　聂风华小心翼翼地接过，是张图纸：

　　【漂亮的包装纸图纸：
　　需要素材——任意细长线型材料x9或任意方正面型材料x1。
　　使用制作台制造获得“漂亮的包装纸”。】

　　聂风华：“……”
　　很好。很领先的生产力水平。

　　他还在为温饱问题发愁呢，航海游戏官方已经搞上了审美追求。

　　不过这个漂亮是怎么个漂亮法？他还真有点好奇。岛上那么多草，要么薅一点去做做？

　　“贝赑先生，我——”
　　他一抬头，礁石上空无一人。

　　海风吹过，最后一点儿从贝壳人身上流下的黑红色液体也逐渐干涸。刚才发生的对话仿若一场梦——还是噩梦。

　　被贝壳寄生的人体，到底属于人类，还属于贝壳？

　　聂风华捂住口鼻，不敢深思。

　　明天……明天就要开启合约。不管之后他还能不能进入礁石迷宫，最好在今天之内就把探索度刷到100%。

　　瞧着时间还早，聂风华一咬牙扭转船头，一点点用足迹擦掉实景地图上的灰。

　　礁石迷宫外围仅有两个出入口，两个都设立在海上，相距不过两百米。聂风华摸着水流，还是决定从最初的入口进去。如今他赶时间，当然是顺着潮水而去，越快越好。

　　这第一站是实景地图上一条未被探明的小道，并一个意义不明的圆圈。

　　聂风华上窜下跳翻找好几遍，一无所获。

　　他盯着四周奇形怪状的礁石，想不明白：礁石缝搜遍了，礁石顶上也爬过，还有什么地方能藏东西？

　　找不到就先吃饭。

　　聂风华取出一只椰子，又想摸刀。然而石刀被他丢在迷宫中心，还没来得及捡回来——

　　对啊，还有水里！

　　他探头出去，望着漆黑可怖的海水打了个哆嗦。

　　海水有多深、里面会不会藏着危险的海兽……这些都是拿不准的消息。

　　况且聂风华不得不承认，一回两回的掉进海里差点淹死，已经叫他生出恐惧之心。一想到要下水，他就下意识地抗拒。

　　他推了推船头的遁地烟灰蛸，叫它先下去探探路，再给自己留点儿心理准备的时间。

　　海兽图腾听命照做，反倒是聂风华有些失落——这小东西一板一眼的，没有一点儿互动性，养宠体验感太差了。

　　不多时，它漂回水面，望着他一动不动。

　　这算是有海兽还是没有海兽？

　　聂风华看不明白，但他猜测是后者。毕竟浴缸里养不出鲨鱼来，就这窄窄的水道，胖点的鱼啊虾啊侧个身都能擦到鳞片呢，能长什么海兽？

　　他深吸一口气，抱着砗磲珠从船头跃入水中。

　　珠子触水便散出柔和的白光。他静静等了等，不见有白雾生成，心中微微失望。

　　砗磲珠样貌不凡，定有特殊能力。根据他的猜测，要么是制造幻觉，要么是驱除幻觉。

　　他希望是前者，然而事实证明，大概率是后者。

　　当然，这不是说驱除幻觉的功能不好。只是白雾砗磲已死，他对它的需求没那么迫切。反观制造幻觉的能力能让聂风华更好地应对未知海兽，提高攻击力。这才是现阶段他急需的。

　　只能说，万事无法皆如愿啊……

　　聂风华甩开杂念，借着砗磲珠光仔细搜索。

　　迷宫水道比他想象的更深更窄，水底的礁石更是刀劈斧削般尖锐不已，透着森森冷意。

　　好在这么一限制，圆圈圈出的范围也变小了。他很快就看到一串螺壳制成的项链被缠在海草丛中，随水波悠悠晃动。

　　聂风华伸手，连项链带海草一同拔起来：

　　【恭喜海岛主在“礁石迷宫”区域发现第一个历史的遗物！区域探索度+2%。】

　　【检测到海岛主获得“珊瑚村落的遗物·澈的项链”，即将开启幻境“澈的回忆”。倒计时三、二、一——开启成功。】

　　一回生二回熟，聂风华冷静地等待幻境降临。

　　这个幻境又与上回不同。

　　一“进门”他就发觉自己的身体在不断向前游动，几秒内便窜过一截水道，抵达下一个岔道口。

　　身体的主人发出意味不明的吟唱，然而落入他耳中自发变为言语：
　　“漫，快点！”

　　他的头部向后转，看到另一人十分努力地游过来：“澈，这东西太重了。”

　　这个被称为“漫”的家伙，竟是一条上半身是人、下半身长着鱼尾的人鱼。

　　聂风华立即想起自己进入的第一处幻境——二者之间难道有所联系？

　　可这人鱼和那人鱼，看着体态相似，实则观感不同。他总觉得，那日于兽骨之墓见到的人鱼，动作更狠辣凶戾一些。

　　但若是考虑族群分工、年龄、身份、个性……这些特质也可能招致这种结果。

　　譬如面前的漫，它眉目若垂柳拱桥，双唇如倩色落英，蹙起眉时，虽娇柔亦不失力道，像一条可爱却危险的小毒蛇。

　　他的身体，也就是名叫“澈”的人鱼，就不太受得了它撒娇，不耐烦地晃了晃尾巴向着漫伸出手：“好吧，你放开我来搬。”

　　漫感激地冲它笑笑，让到一旁。

　　澈抱起那箱子大小的白贝壳，扭头催促：“你先去阵眼做好准备，白雾砗磲一到，我们立即——”

　　一道寒光涌过，割断了它的咽喉。
　　澈珍视的螺壳项链也随之断裂，掉入海中。

　　【“澈的回忆”已收录。请打开图录查阅内容并领取奖励。】

　　“呼！——”

　　幻境里的感受太过真实。聂风华哪怕回到现实中，仍心有余悸地摸着自己的脖子：“头没掉头没掉……假的假的……”

　　一张嘴又是海水，真是服了。
　　聂风华干脆嘴都不闭，闷头朝水面游去。

　　所以，他捡到的这串项链就是澈的遗物？
　　澈和漫一同把白雾砗磲送进迷宫中央，但是漫中途反水，把澈杀了？

　　这怎么还惹上背叛与阴谋了……

　　聂风华想想又觉得不对，抱着砗磲珠再次下水，仔仔细细搜罗一遍。

　　在茂密的海草丛中，他翻到一颗黯淡的，一掌便能合握的圆珠。

　　【人鱼遗骸（普通）：人鱼溶化后剩余的部分。一种珍稀素材。
　　当前人鱼遗骸所属：珊瑚村落·澈。】

　　聂风华将它揣进兜里，带出水面。

　　直觉——不管是第六感还是游戏直觉——告诉他，这东西说不定以后有用。

　　时间紧迫，他立即要冲去下一处地点。

　　——————

　　就像一部电视连续剧，聂风华很快又在水中捡到了第二件遗物“漫的手串”。

　　不同于澈粗制滥造、完全靠螺壳美貌撑起来的项链，漫的手串是用又小又圆的鲍壳攒出来的，正中央还用米珠镶出第二层的螺旋纹路。

　　它的工艺之巧，哪怕拿去岸上卖也能值不少钱。

　　属于它的幻境中，漫抱着白雾砗磲同一群白衣人汇合。

　　它杀死澈的右爪仍在颤抖，但它的语气却变得自信狂妄：“深海来的虫豸，答应你们的事我做到了。我要的报酬呢？”

　　漫浸在海中，只露出一个头。于是白衣人们能站在船上俯视它：

　　“这和我们说好的不一样……我们需要的是人鱼的尸体。你明明杀死了你的同伴，为何不将它带来交给我们？”

　　巨浪从海下掀起，将船只碾得粉碎。打头的白衣人立即掷出一样道具，将整块海面凝结成冰以供众人站立。

　　漫朝他们讥笑：“只有人鱼才能玷污我们的神明‘佩拉塔’的荣光。你们也配？”

　　白衣人们忍无可忍。其中一个猛的伸出根怪模怪样的法杖，点向漫的额头上。

　　下一秒幻境就结束了。

　　聂风华捏着手串抖了一下，唏嘘：
　　“哥们你也没逃过啊……”

　　还是秒杀。
　　啧，你们人鱼战力不行。

　　他花了些心思原地找寻，却没找到漫的遗骸。

　　眼看太阳不断朝西边滑落，聂风华决定放一放，以后有需要再来。

　　出乎意料，第三样遗物竟然就在迷宫中心——就是放置白雾砗磲、并被遁地烟灰蛸撞掉一个角的底座。

　　那东西实在太大，聂风华根本搬不动。他敷衍地给它掸掸泥巴，弄得指甲盖都黑乎乎的。

　　【恭喜海岛主在“礁石迷宫”区域发现第三个历史的遗物！区域探索度+2%。】

　　【检测到海岛主获得“海农民瓦的遗物·种植架”，即将开启幻境“瓦的回忆”。倒计时三、二、一——开启成功。】

　　“？还有？”
　　聂风华顶着一脑门问号睁开眼睛，看到一个真真切切的人类憋着气跪在海床上锄地。

　　他的肺里有如火烧，但他不敢停下。一直到眼前发黑失去知觉，他才被白衣人提溜出水面，吸上一口新鲜空气。

　　然后立即又被摁下水，接着锄。

　　聂风华沉默了。
　　别告诉他这个人最后是被憋死的——他不接受！

　　他努力回想着最初进入的幻境。那时他可以转变视角，可以移动，甚至可以和幻境交互……为什么现在不行了呢？

　　难道是幻境主人的差异？

　　很快他就没心思想这想那了。因为这具身体，名为瓦的海农民，被白衣人捞起来放到一边。

　　老熟人漫被五花大绑着抬上来。

　　怪不得找不到遗骸呢，原来它还没死啊……不过这样子，还不如干干净净地死了。

　　漫双目空洞，毫无神志，身上鳞片大块大块地掉下来，被尾随其后的白衣人纷纷抢走。

　　那零落的碎片掉在土里，如海水一般化开。

　　这群人的首领皱眉，指示一个下属上前取血。那人拿着刀子割开了漫的手腕。然而不等他举起接血的金杯，漫的伤口就撒出纷纷扬扬的银色薄雾，一把锁住他的咽喉，断掉他的生息。

　　在场众人鸦雀无声。

　　首领不得不叫另一人上前取血。

　　那人大喊大叫着跪地求饶，但这回聂风华一个字都没听懂。唔，想来也不是什么好话。

　　显而易见，他失败了。首领将他变成一尊石像，又将他的双手压成扁平的台座，将金杯搁在上面。

　　漫被他们抬着凑到金杯旁，让银色的人鱼血一滴滴汇入杯中。

　　聂风华在一旁数着。十二滴血后漫的伤口彻底溃烂，整只手掌都掉在地上，断口处露出浅银的骨茬。

　　抬着漫的二人若有同感。他们的双手也纷纷腐蚀断裂，破碎的痕迹一直延伸到胸腹间。

　　首领不得不再次点出两个人手，要他们将漫抬起来。

　　聂风华不寒而栗——仅仅是人鱼取血一个过程，就已经死了四个人。然而在迷宫的水道中还有源源不断的白衣人走出来，无条件地服从指令。

　　他们好像丢失了恐惧，也没有对死亡的畏惧。

　　白衣人首领很是满意。他取走金杯，撒了些黄色粉末进去，混合均匀后尽数涂抹在白雾砗磲的外壳上。

　　而海农民瓦的视线一直凝聚在漫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