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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下议政 理想和现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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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枝头,张妈妈在院中支了一张小桌,摆了两壶好酒,又从灶间端来下酒小菜,酒食准备妥当,张妈妈端来一支蜡烛,摆在桌上,一切准备妥当,只待客人来。
原来程先生交待的就是这件事,今晚有客来访。
程先生坐在桌旁,把玩着一只酒杯,月光透过杯壁洒落在杯中,似乎已蓄满琼浆。程先生就这么看着。
曼曼有些好奇,问道,“爹爹,你在看什么?”
程先生将酒杯放在了曼曼眼前,“看它薄到可以透光,是不是很漂亮?”
曼曼学着爹爹的样子,左看看右看看,也不明白爹爹说得好看在哪里。
程先生看着女儿认真又懵懂的表情,笑了起来,他收起酒杯,拍了拍曼曼的头,“看来我们曼曼是不觉得好看了。”
曼曼嘻嘻笑了一声。
张妈妈擦着手从灶间走出来,看见院中还是自家人,客人仍没到,便问道,“程先生,客人几时到啊?怎么都这个时辰了,还不见来人?”
“许是耽搁了?”程先生站起身子,朝着院门口望过去。
人是经不起念叨的,话音刚落,院门口便出现了两道身影,朝着院中走来,程先生一看,正是自己在等的人,欢欢喜喜地迎了过去。
一位客人见到程先生迎了过来,忙快走几步,赶到程先生面前,拱手一礼,“老师。”
程先生笑意盈盈,拍着对方的肩膀,“善元,我们许久未见了。”
这位被唤作善元的男子,身量颀长,清白面庞,鼻梁挺翘,薄唇一抿似乎就能噙住一缕春风,这倒都还在其次,尤其是那双眼睛,明亮有神,望过的人都会被这样一双澄净的眼眸吸引,真真是一派谦谦君子,望之如观芝兰。
善元是程先生的得意门生,是书塾走出的第一位举子。
善元身旁的男子笑盈盈对着程先生拱了拱手,“衡泽兄,我今天算是借了善元这小子的光了,也好到你这里蹭一顿饭呢。”
“春和兄哪里的话,今天本就有你的位子。”
被唤作春和的这位,年岁与程先生相仿,面容带着一些岁月磨蚀的痕迹,却又不深,让人既觉得他年纪尚轻,又觉得带着一股子岁月沉淀的味道。
曼曼小跑着过来,扑到了被唤作春和的身上,“柳叔叔。”
春和抱起了曼曼,掂了掂,“又长了些肉,今天我可听说了,你把你爹爹吓得魂儿都没了,长这么大了,越发淘气了,”柳先生扭头看着程先生,“衡泽,没有好好训斥训斥?”
程先生无奈地摇了摇头,倒是善元开了口,“怕是老师有这个心思,也下不去这个手啊。”
善元朝着曼曼伸了伸手,“哥哥抱抱?”
曼曼缩在柳先生怀里没动,一双眼睛却在打量着善元。善元没有放下手,仍伸着,“是不是不认识哥哥了?”
“她哪里会认得你?你见她的时候,她还那么小,认不得人呢。”柳先生侧过头对着曼曼道,“这是你善元哥哥,你小时候他经常抱着你的,不记得了吗?”
曼曼摇了摇头,她是真的不记得有这样一位哥哥了。
柳先生的这番话倒让善元想起来还未出仕的那些年岁,他经常来老师家里请教问题,看着曼曼可爱,便经常抱着她,一边和老师探讨,一边哄着怀中的曼曼。那时候师娘尚在,有时候谈论到天黑,师娘总会留下他吃饭,饭后,和老师在院子里继续对谈,那是一段十分美好的日子。只是可惜,没过多久,师娘便不在了。
“让哥哥抱抱?”善元再次伸出了手,这次终于抱上了她,“我见她的时候,她还是那么小,如今竟也这么大了,真是岁月催人啊。”
曼曼听不太懂哥哥在说什么,笑着问,“什么是岁月催人?”
“就是说时间过得很快的意思。”善元耐心地解释着。
“哦哦。”曼曼点了点头。
张妈妈走了过来,伸手接过了曼曼,“姑娘该去睡觉了,各位先生快去入席吧。”
“谢谢张妈妈。”
“小哥太客气了,这本也是我该做的。”张妈妈看着善元如今出落的越发出挑,人又在朝廷内做着官,便顺口问了一句,“哥儿现在可曾有相宜的女子了?”
此言一出,另外两位的目光也看了过来,含着笑等待着回答。就凭着善元的长相,又是朝廷新晋的官员,想必很多人家都暗暗相中,想招他做女婿了。
善元面色一窘,“未...未曾。”
“还不曾?可惜了,要是我们姑娘早出生几年,我非得让我们家先生撮合撮合。”张妈妈说完爽朗一笑,眯着眼睛打趣善元。
善元的面色更窘了,要不是天黑,他们定能发现他的脖颈已经泛红了。少年人,脸皮还薄,经不起这样的玩笑。
“张妈妈,快带着曼曼去睡觉吧。”程先生开口道。
张妈妈抱着曼曼回房间,善元面上的红过了好一阵儿才褪下来。
院中只剩下他们三人了,各自坐在了座椅上。
“略置薄酒,难得善元回乡。”三人喝了一盏酒,放下了杯子,程先生问道,“新皇继位,正是用人的时候,善元怎么这个时候回乡了?”
善元面色凝重了几分,“家母身体抱恙,我便告了假。”
“令堂身体如何?”柳先生问。
“大夫说看似凶险,实则不妨事。”
闻言,程先生和柳先生才放了心,“那便好。”可善元的面色却仍凝重着,程先生和柳先生对视了一眼,末了,程先生开了口,“善元面有愁容,正可以与我们说一说,不知是不是和如今的朝政相关?”
善元略有吃惊,“连我们这里都议论了吗?”
“自然是,我们也早听闻了,新皇是个,”柳先生压低了声音说道,“糊涂人。”
说糊涂,已经是柳先生比较委婉的说法了。
善元叹了口气,“其实,家人在信中已经说,家母的病已经大好了,但我还是借着这个由头告假回家,只想清静清静。”
“坊间都说,如今的圣上信奸佞不信忠臣,不想着民生,只顾自己玩乐。如此看来,十有八九是真的了。”
善元为自己斟了一杯酒,仰头一口喝下,仍是不过瘾,又连着闷头饮了两杯,握着杯子踌躇良久,才缓缓开口道,“老师和先生有所不知,如今做官难啊。先皇在位时,虽没有过多建树,可也兢兢业业,天下清平,百姓安居乐业,可惜先皇身子一直不太好,崩逝的太过突然,担子就落在了如今皇上的身上。可当今的皇上,实在是不顾念祖宗基业,上位之后,不思政治,只顾享乐,更有娘舅家人在背后怂恿,便只听信他们。我告假前,不知道又听谁说了什么,竟要在宫中兴建庙宇,规格十分之大,群臣皆反对,但偏偏国舅那一派人支持,这件事大概是要定下来了。”
“这也罢了,北边胡人虎视眈眈,正值朝廷换代之际,他们也听闻了风声,最近北方边境摩擦不断,为了缓和关系,我们这样一个朝廷,竟然在这个时候提出来嫁一位公主过去,这不是伸手打自己的脸吗?我们何至于如此卑微?”
程先生和柳先生默默地听他讲着。
善元连连摇头,“说不尽,说不尽啊,荒唐的事尚不止这些,真的是让我们心灰意冷,这岂非亡国之兆?”
程先生与柳先生闻言,连忙伸手捂住善元的嘴,“这话可讲不得。”
可善元是真的气愤,在酒的作用下,气愤又变成了悲愤,“有何说不得,历朝历代都有先历,大厦倾颓都是先从内部荒淫开始的,老师,我心里难受,我们寒窗苦读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这样的君王,为了这样的朝廷吗?天下百姓何辜?文人的职责又何在?”
一番话让三个人都沉默了下来,文人入世,有沽名钓誉者,却也有远大抱负者,善元便是后者,他们忠君爱国,甚至可以牺牲自己只为天下清平,善元从小听得便是这些道理,入仕后践行的也是这个原则,可现实却是如此的污糟。
“朝中一些于百姓有利的政令总是在讨论,迟迟不能下发,有了点利益,便趋之若鹜赶着上去。老师,为什么都是读圣贤书,但入了朝廷,做了官,所有人都变了个样子呢?”
善元发泄着胸中的不满,外人看他光鲜亮丽,可内中的艰辛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眼看着同批的人,有人违背初心,有人因为过于理想而被冷落,进入了那个环境中,任何人都早已不是原来的自己了。
程先生看着善元,他知道这个学生的秉性,早就猜到了他到了官场之上,免不了要遭遇磋磨,伟大的理想也耐不过现实的打压。可即便心中早有预料,看到善元现在的样子,程先生的心中也是十分不忍。
“倒不如老师自在。”善元喃喃地说。
“快安慰安慰你的学生吧,怕不是要是辞官回家了。”柳先生捋着胡子说道。
程先生给善元斟了一杯酒,“这个世界上哪有纯然干净的所在呢?有人的地方总是充满算计,更何况你所在的地方,都是优中择优的人。我知道你的抱负,所以,还是暂且忍一忍吧。”
善元握着酒杯,却迟迟没有喝下,堆压在心中的事倾吐之后,畅快了一些,才知自己刚刚的话说得太严重了,“我失态了。”
“不妨事,谁年轻的时候,没有这样过?别看你老师现在这样,年轻的时候也是痛骂四方的人呢?”柳先生呵呵笑道。
“都是这样过来的。”程先生看着如今的善元,让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的孤傲与清高,仿佛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圣上的老师还在吧?”
“在,只是年事已高。”
“有这些人规劝,想必当今圣上早晚也会醒悟过来吧。”程先生如是说。
三个人喝了一晌酒,忽而听见身后的门吱扭一声响,曼曼揉着眼睛走了出来。
“爹爹,我梦见娘了。”
听见女儿提到发妻,程先生心中一阵酸涩,他朝曼曼招了招手,待她走到身边,程先生将曼曼抱在怀中,拍着后背,哄着她入睡。
“曼曼如今出落得和老师有几分像了。”善元端详着曼曼的面容说道。
“是吗?我倒是希望她能更像你师娘,漂亮一些。”
“来的时候,听春和先生说曼曼淘气了?怎么回事?”
程先生将曼曼怎么出城摘杏子,又怎么为一少年所救讲了出来,两人闻言,皆是抚掌大笑。
“曼曼这个性子不像你,也不像嫂夫人,这全是你纵容的结果。”柳先生笑着道,“不过也有趣,反正你也喜欢这样。”
程先生笑着点了点头,“我对她没有过多要求,平安就好,性子活泼些,我看着也开心。”
程先生拍着曼曼的手始终没有停,曼曼在怀中又睡了过去。
蜡烛燃尽后,三个人就着月光又畅谈许久才离开,程先生抱着曼曼出门相送,走之前嘱咐善元,“这个世道本就有很多不如意,且多忍耐忍耐。”
“学生知道了。”
善元和柳先生各自拜别,回了家。程先生走回院中,却又坐了下来,再看到善元,不禁让他想起了善元求学的那段光阴,那时候妻子还在世,如若她仍在,如今又该是怎样的光景?
程先生低着头,揉了揉眼角。
斯人已逝,徒留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