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慢》珊瑚宝

4、顾桢拜师 顾桢终于可

　　仲秋，天凉，流萤点点。
　　曼曼举着一把扇子，满院子追着萤火虫乱跑，萤火虫被她追得四下乱飞却又逃脱无门，程先生坐在院子里，看着自己小儿呵呵直笑。
　　张妈妈搬了个凳子坐在程先生身边，看着没有一点女孩子样子的姑娘，心中难免有些急，“程先生也太纵容姑娘了，你看她哪还有个女娃的样子，活脱脱就是一个男孩子嘛。”嘴说着，曼曼被地上的砖绊着摔了一跤，可她一骨碌又从地上爬了起来，接着在院子里跑。
　　“不妨事，小孩子活泼些好，身子骨也健壮，她娘就是因为太静了，身子不好。”
　　听到程先生提到了程夫人，张妈妈抿了抿嘴，没有说什么。
　　程夫人也是张妈妈从小看着长大的，她从小就是一副安安静静地样子，人也柔弱，遇到点风吹草动总是染病上身。如今曼曼健壮，开朗，两相对比，张妈妈竟觉得程先生说的有些道理。
　　“可，那也不能太纵容她了呀，以后谈婚论嫁，不太好吧。”
　　“这也不妨事，总有人能容得了她的性子，再不济，在家当一辈子无忧无虑的姑娘也好。”
　　“程先生这是什么话，”张妈妈连忙打断，“哪有在家当一辈子姑娘的道理？总是要成家的。善元小公子，是真好，家世好，样貌好，看着性格也好，又是先生的学生，要是姑娘早生几年，我非要想办法把这门亲事说成不可。”张妈妈眼前又是善元那一派谦谦君子的模样，因为得不到，反而越发的挂念。
　　程先生闻言哈哈大笑，“你几次三番提及善元，看来是真的很满意了。”
　　“谁能不满意那样一个人？”
　　“我倒是觉得，什么样的人家都可以，只要人是正直的，能对曼曼好就可以，最好家世简单，罢了罢了，说这些太早了，”程先生看着院中的曼曼笑着道，“我倒是希望她一辈子在我的庇护之下，无论是交给谁，我都不放心。”
　　曼曼玩累了，呼哧带喘地扑到了程先生的怀里，程先生拿着手帕给她擦着额头上的汗。
　　“一个都没抓住。”曼曼颓丧地说。
　　张妈妈歪过身子看着她，笑着问，“曼曼，喜欢善元哥哥吗？”
　　曼曼歪着头认真地想了想，“喜欢。”
　　这一番天真无邪的样子，逗笑了两个大人。张妈妈又乘胜追击，“那以后想不想嫁给善元哥哥这样的人啊？”
　　“不要。”这次曼曼却回答得干脆利落。
　　“为何？”程先生好奇地问道。
　　“小松哥哥更好啊，他会给我摘杏子吃。”这回答更是让院内两位大人抚掌大笑，小孩子哪里知道什么是好，只懂得谁给她吃的，谁更值得喜欢。
　　“也好，也好。”程先生笑出了眼泪，他边用衣袖擦拭着眼角，边道了两声也好，“我们曼曼有自己的想法啊。”
　　曼曼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觉得自己回答了一个十分了不起的问题，得到了爹爹的夸奖。
　　“可是小松哥哥家里没有大房子住啊。”曼曼说完后，张妈妈立刻想到了小松小公子的家里条件怕不是太好，就好像曼曼真的要嫁给这个少年一样，张妈妈的心里有些急。
　　“我们一起住到家里就好啦，爹爹也会给我买大房子的，对不对？”
　　程先生笑道，“对对，曼曼说的都对。”
　　张妈妈不禁摇了摇头，先生对女儿的纵容真是无可救药了。
　　院中的流萤不知飞到哪儿去了，一阵秋凉的风吹了过来，程先生觉得有些冷，他紧了紧曼曼的外衣，看着清凉入水的夜色，心中不禁感慨，“又是一年的秋天了啊。”
　　“是啊是啊，夜里都凉了，”说到秋天，张妈妈便又想起了一件事，“又到秋天了，不知道先生的书塾会不会再来新学生呢？”
　　“会的。”
　　程先生的书塾有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每逢秋天便要添几名新学生，春夏冬都不会，偏偏是秋天，许是秋天天高气爽，人的心境随之开阔，驱使着人走进学堂吧，施展抱负吧。
　　“不知道这会来什么样的学生，最好有善元小公子那样的。”张妈妈满心期待着。
　　果不其然，程先生的书塾在这个秋天又添了几名新的学生，可惜没有张妈妈心心念念的善元公子那般的人，但却有个熟人，且还是他们念叨过的人，那便是顾桢了，也就是曼曼口中的小松哥哥。
　　顾桢读书塾，可谓十分艰难。
　　顾桢家境贫寒，每日辛苦，已是勉励维持罢了，可即便是这样，顾桢想要读书的心仍是没有改变，他很小的年纪便出来做工，什么活都接，只要是他能做的，几乎不会拒绝，赚得的钱全部上交给母亲，顾母平日有也会帮人家浆洗缝补，赚得的钱，一定要留出一部分存放起来，存顾桢的读书钱。
　　顾母在家中找到了一个小罐子，刷洗干净，郑重其事地对顾桢说道，“日后我们留出一部分钱放在这个小罐子中，等到罐子放满的那日，我儿便能去读书了。”
　　他们二人便精打细算，剩余的银钱便投放在小罐子里，这也让顾桢从小便养成了一个习惯，没事儿的时候总是想着，罐子里有多少钱啦？自己什么时候能去读书哇？
　　一日，顾母将钱罐从床底翻出来，拿在手中，沉甸甸的，已经非常有分量了，顾母掀开盖子，将里面的银钱倒在一块布头上，在油灯下，觑着眼睛小心地合计着，这一合计，心中一喜，顾桢今年有望能去书塾读书了！
　　第二日，顾母笑盈盈地拉着顾桢到了屋子内，将一小块包裹递给他，“小松，快打开看看。”
　　顾桢疑惑着，伸手打开了包裹，只掀开一角，看到银钱的一刹那，他便明白了这是什么，“娘，这是小罐子里面的钱？”
　　顾母笑着点了点头，“我们终于攒够了。”
　　顾桢忙将包裹的四个角全部拉开，里面铜板有，碎银子也有，都是他和娘这么多年辛辛苦苦攒下来的，他总是想着那个小罐子什么时候能装满，如今看到自己心愿终于得偿，一时间竟然有些怔。
　　“小松，终于可以去读书啦。”
　　顾桢呆呆地，点了点头。
　　顾母几番权衡，最终带着顾桢来到了程家书塾。顾桢看到程先生的一瞬间，十分意外，没想到程家竟然是那小妹妹家。
　　程先生看到顾桢的时候，笑了出来，“又见面了，小公子，我们是真的有缘啊。”
　　顾母有些疑惑，“程先生见过我儿？”
　　“见过见过，他还救了我女儿呢。”
　　顾母又疑惑地看向了顾桢，顾桢低声对母亲说道，“回家再和娘说，现在还有正经事要办呢。”
　　还没等顾母说什么，程先生先开了口，“小公子既是要入书塾读书，那我自然也要奉行此前的承诺，你可以直接进入书塾，我必定分文不取。”
　　顾母闻言，心中十分欣喜，还有这等好事？可没等她欣喜太久，顾桢的话便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了过来。
　　“程先生，那我依旧保持之前的决定，帮小妹妹是我自愿的，没有任何目的，否则，我也不至于要等到这个时候才来书塾了。”
　　说这一番话时，顾桢面色沉静，坚持不接受程先生的好意，程先生倒是对他有些刮目相看，如果自己强行坚持，在少年人眼中，怕是在侮辱他的气节了。
　　程先生抚着须笑了笑，“既如此，那我便收回我刚刚的话吧。”
　　顾桢施了礼，“多谢先生成全。”
　　交了束侑，拜了师，顾桢自此便是程先生门下的学生了。
　　在回家的路上，顾桢将事情完完整整地讲给母亲，顾母听完，仍是觉得可惜，“你既然帮了他女儿，收他一个人情也没什么不可以的，省下这笔钱，也可以做你日后笔墨纸砚的开销，为什么两次拒绝呢？”
　　“母亲，虽然我们家境贫苦，但是我们母子二人皆做正经事，这是为何？”
　　“我们自然是知道什么是可为什么是不可为，做正经事，心里踏实。”
　　“这便是了，无论她是程先生的女儿还是流浪乞儿，我都会帮，这便是我的可为。但如果我因为这样便生了骄矜之心，觉得可以凌驾于人家之上，便违背了我的初心，而这，便是我心中的不可为。”
　　听过儿子的这一番话，顾母却笑了，“我知道了，我早知道你是这么个性子，本就不该问的。”顾桢从小的性子就是如此，比旁的孩子耿直，稳重，今日他说出这样的话，倒也在顾母的意料之内。
　　“今后就可以去程先生的书塾了，开心吗？”
　　“当然开心，我等了很久了。”
　　晚上，程先生将顾桢来书塾读书的事情讲给曼曼和张妈妈听，尤其讲了顾桢再次拒绝了他的提议。
　　张妈妈听着听着，放下了手中的针线活，“这个小公子可真是个犟脾气，上赶着的好处都不要。”
　　还未等程先生说什么，曼曼却抢着说道，“张妈妈这话说错了。”
　　“姑娘，我怎么错了？”
　　“这便是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是大丈夫。”曼曼晃着头背出了这句。
　　“诶呦我的姑娘，你整日看的都是什么书啊，倒不像是女人家该看的书。”
　　“爹爹教我的。”曼曼吐了吐舌头，俏皮地笑了笑。
　　“正是这个道理。”程先生笑着说。
　　“我不知道你们说的什么大道理，只是觉得这个小公子傻乎乎的。”张妈妈嘟囔了一句，低着头，又就着油灯补着曼曼的衣袖。“姑娘，你看看你，衣服整天不是这里破便是那里破，比个男孩子还让人费心。”
　　曼曼抚掌笑了笑，没有理会张妈妈的抱怨，而是转头问父亲，“爹爹，我能去看看小松哥哥吗？我好久都没有见到他啦。”
　　“当然可以，爹爹正好为他准备了他需要用的东西，便由你送给他吧。”读书塾，笔墨纸砚也是一笔开支，程先生猜想顾桢可能是拿不出多余的钱为自己购置这些物品了，便决定借由曼曼的手定期送他一些，一来是报答他对曼曼的恩情，二来他也想多多照顾这个孩子，他的身上有着如今众多儿郎少见的品质，假以时日，未尝不是一个大丈夫。
　　曼曼闻言可以去书塾见到小松哥哥，便高兴地一口应下来，“当然好啊。”
　　“不过，你可不能说是爹爹的主意，你要说是自己的主意。”
　　曼曼一下便明白了爹爹的意思，“那是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