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慢》珊瑚宝

2、分一捧杏（二） 曼曼和顾桢

　　女孩被张妈妈紧紧地抱着，这让她喘不过气来，“张妈妈，先松开一点。”
　　张妈妈闻言松了力，放开了怀中人，只见她抱着姑娘的肩膀，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姑娘裙上沾满了土，发带斜斜地挂在一只发髻上，嘴角黏着不知何物的黏汁，十分狼狈，不知道这半日遭遇了什么。
　　“姑娘你去哪儿了呀？怎么弄成这样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张妈妈一说，又要有哭起来的架势。
　　“没有没有，”女孩生怕她又哭起来，连忙摆手道，“我去摘杏子了呀，没有人欺负我。就是不小心挂在了树上，还是这位小哥哥救了我呢。”女孩尚且不知她消失这半天给家里带来了多少混乱，故说得时候一脸平静。
　　“杏子？哪里的杏树？”张妈妈疑惑地问道。
　　“城外的杏树。”
　　“城外？你一个人去了城外？！”张妈妈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她闭着眼睛好生缓了缓，消化这个惊人的事实。她一个小姑娘，怎么就去了城外？还被小少年救了回来？想到这里，张妈妈又睁开了眼睛，好好地看了一眼女孩身旁的少年，身姿挺拔，一身粗布衣衫不见颓气，倒是个精神的小伙子。张妈妈强压下心里的震惊，对着少年福了福，“多谢小公子救了我家姑娘。”
　　“举手之劳。”少年拱手回礼。
　　少年举止有礼，又仗义出手，张妈妈心中不禁多了些好感。张妈妈拉着女孩的手，想把她拉到院子里，可女孩却没有松开少年的手，紧紧地攥着，张妈妈一时拉不动。
　　“让小哥哥也进去。”女孩说道。
　　少年松开了手，“已经送你到家了，那我也回家了，这些杏子你拿走。”
　　女孩却没听见一般，两只手抓住少年的胳膊，朝院子里拉扯，“我说，让你进来呢。”女孩用尽全身的力气，拉着男孩向里走。张妈妈见状，也说道“小公子，进来吃点点心和茶水再走吧。”
　　听到这句话，少年才跟在女孩身后进了院子。
　　院子里却是出奇的安静，女孩“咦”了一声，转过头问张妈妈，“爹爹还没有回来吗？”
　　张妈妈双手猛地在腿上拍了一下，“诶呀。我光顾着高兴，倒忘了先生了。”
　　“怎么了？”
　　“找不到姑娘，先生要急死了，去报官了呀，我得赶紧去告诉他，姑娘你已经回来了呀。”张妈妈转身便走，刚迈出一步又转了头，对着那少年道，“招待不周，实在有要紧事。”。
　　女孩不知，张妈妈醒来后找不到她，找遍了所有的角落也看不到人，路边的摊贩都问了遍，都说不曾注意到有这样一位小姑娘，一时间心急如焚，只好去找去先生，把姑娘丢失的事情告知他，先生一听，这可不得了，留张妈妈在家等消息，一个人慌慌张张去报了官。
　　如今姑娘回来了，该及时告诉先生才是，张妈妈急匆匆走了，院子只剩下少年和女孩两个人。
　　少年打量着这个院子，对比着自家的房子，在心中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妹妹家境不错。
　　女孩拉着少年的手，让他在桌旁坐下，把桌上的点心往他那边推，“小哥哥，你吃呀。”
　　少年看着那些精致小巧的糕点，各个起着酥皮，咬下去一定很酥软，少年不自觉吞咽了一口口水，可面上仍镇定地说，“我不饿，不吃。”
　　女孩将一块糕点塞在了少年的手中，“这个可好吃了，你尝尝。”
　　少年手中的那块糕点，做成花朵的模样，捏在手中，仿佛在手心绽开了一朵花，都塞到手里了，也不好推托了，他把糕点放到嘴边咬了一口，酥软，甜糯，果然好吃，他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能吃到这样好吃的点心。少年人的矜持被忘得干干净净，三口两口便把这糕点吞进了肚子里。
　　看他吃得开心，女孩也高兴地笑了起来，“是不是很好吃？”她又塞给他两块点心，这次又是不同的花样。
　　原来这一盘子的点心，各个花样不同，味道也不相同，少年吃完一个，女孩就再塞给他一个，看着他吃，竟比自己吃的还高兴，两个人一个负责吃，一个负责喂，一盘点心快要见了底。
　　女孩托着腮看着小哥哥，直到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呼喊，“曼曼！”女孩和少年闻声看了过去，只见门外跌扑进来一男子，神色慌张地朝院里跑进来。
　　“爹爹！”女孩张着手朝着爹爹跑了过去，扑到男人的怀中。
　　少年看着这一幕，心里想的却是，原来她叫曼曼。
　　男人抱着怀中的女儿，涕泪横流，天知道他去报官的路上全身都在发抖，生怕她出什么意外。当张妈妈找到他并告诉他曼曼已经平安到家，他那颗心哐当一声落了下来。发妻留下他和女儿两个人撒手人寰，这么些年，他与女儿相依为命，如果女儿出什么意外，他无颜再无见自己的妻子了。
　　此刻，他看着怀中毫发无伤的女儿，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来。回来的路上，他还想着一定要好好训斥一顿，让她长些教训，可现在看着怀中的这张脸，却怎么也狠不下心了。
　　“爹爹，你怎么哭了？”曼曼擦着爹爹脸上的泪水，疑惑地问。
　　“你都吓死爹爹了，怎么那么大的胆子敢一个人离开家去城外？以后再不许自己偷偷走了，外面多危险啊，你要是出什么意外，让爹爹怎么活？”
　　曼曼用袖子擦着爹爹脸上的泪水，这是她第二次看爹爹哭得这样伤心，上一次，还是娘离世的时候。
　　“曼曼记住了。”
　　院中泛着一股失而复得的欣喜，这欣喜中又带着一丝痛苦，回忆往昔的那种痛。
　　曼曼把爹爹的泪水擦干了，指着桌旁的少年说道，“爹爹，是这个小哥哥送我回来的，他还给我摘了好多杏子。”
　　男人这才注意院中还有一个少年，他缓缓站起了身，少年也忙从座椅上站起来。
　　“小公子，多谢。”曼曼爹爹对着小少年弯下了腰，深深地鞠了一躬，“若不是小公子仗义出手，我儿不知会如何。”
　　少年窘迫地站在原地，从脖颈往上红成了一片，还从未受过这样对待，一时间手足无措起来，连连摆手道“无须...无须记挂在心上，我也是...举手之劳。”
　　“当得这一拜。”
　　少年看着男子没有要站直的意思，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没多想，一弯腰也拜了过去。
　　曼曼看着小哥哥和爹爹的样子，笑了起来，“你们两个这是算什么？小哥哥是要拜师吗？”
　　曼曼爹爹这才发现少年也对着自己拜了起来，好不滑稽，他连忙扶起少年，“我这是为感谢，你这是又是为什么？”
　　“我...我...”他挠了挠头，也没有说出什么理由。
　　曼曼忽然拍了一下手，眼睛一亮，“爹爹，小哥哥想读书，却说又不行，他不可以来我们家的书塾读书吗？诶，对了，小哥哥，你叫什么呀？”
　　“小松。”
　　“小松哥哥，我说的是姓名啦。”
　　“顾桢。”顾桢认真地回答着。
　　曼曼转头看着爹爹，“爹爹，不是正好可以来我们家读书吗？”
　　先生抚着须看着顾桢，“自是可以的，今日小公子救了我儿，来书塾读书又有何难。”
　　谁知，顾桢听着这话却没有高兴起来，而是他义正言辞地拒绝了，“谢谢先生，只是我帮她不为图什么，只因她是妹妹，遇到了便帮了一把，举手之劳，还请先生不要挂在心上。”
　　先生打量着顾桢，见他衣裳上补丁摞着补丁，一眼便知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可却正义，利益当前也能不改初心，当是一个秉性良善的孩子。
　　“你想不想读书呢？”曼曼爹爹问道。
　　少年犹豫着，“自然是想的。”
　　“那便来我的书塾有何不可？”
　　少年的心气和尊严比什么都重要，顾桢自小就觉得人的一生要光明磊落，要走正途，行善事，而君子该事了拂衣去，不留功与名，如果因为救人一命便索取回报，岂非君子所为？
　　“如果我答应了先生，不就成为了为利益而行善事的人？这不是我的本意。再次谢过先生。”
　　先生看着面前的孩子，乳臭未干，比曼曼年长不了几岁，却一脸认真地谈着自己的原则，当下觉得十分有趣，竟也不强求他，只是抚着须大声笑着，“真是一个有趣的孩子。”
　　院子里忽然飞进一只鸟雀，落在荷花缸沿上，啄着荷叶，顾桢抬头一看，发现天色不早了，自己竟然在这里耽误了这些时辰，若是回家晚了，娘一定会担心。
　　想到这里，连忙告辞，“天色不早，我还要出城回家。”说完便朝着院门走匆匆而去。
　　曼曼连忙喊道，“小松哥哥，且等一等。”她找来油纸，将剩下的几块点心包了起来，小跑着送到了顾桢面前，“杏子我留下了，这个你拿走。”
　　曼曼担心他推辞，将油纸包塞在了顾桢的怀里，便后退了一步，“几块剩下的点心，应该不会违背你的原则吧。”
　　顾桢嘴中还留着糕点的香甜，他笑了笑，将点心揣在了怀里，“多谢。”说罢，便朝着长街跑了出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拖了好长的一条，人都看不见了，影子还在身后追赶着他。直到连影子都看不见了，曼曼才回了院内。
　　“小泥猴，你今天可真要急死我们了。”曼曼爹爹点着她的鼻尖说道。
　　曼曼咯咯笑了起来。
　　“程先生，先让姑娘去洗洗吧。”
　　这家人姓程，这程家的书塾也算是小有名气，只是顾桢走的匆忙，还来不及得知这些。
　　“去吧。”
　　张妈妈拉着曼曼去沐浴，曼曼一边走一边扭着头说，“爹爹，桌上的杏子可甜了，你记得吃哦。”
　　程先生回头看，原本放着糕点的瓷盘中，摆满了大颗饱满的杏子，他捏起一个尝了尝，果然是好味道，程先生不仅哑然失笑，“真是个馋猫。”
　　程先生就曼曼这一个女儿，难免纵容些，他不是那般迂腐的父亲，一来二去把曼曼养成了胆大的性子，今日竟跟着人出了城，看来以后管教要严格一些了，否则，下次更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程先生嘴里嚼着杏子，忽而想到了另一件事，于是便来到房门外，嘱咐了张妈妈几声。张妈妈正在为曼曼擦洗，一边搓着曼曼的头发，一边回应着，“来得及的，来得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