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骨》微侃得

6、遮掩 回驿

　　回驿站后，谢如晦当机立断，将那页至关重要的盐引账册在烛火上引燃。火苗舔舐纸页，悄无声息，她却心如擂鼓，耳边嗡鸣。

　　灰烬簌簌落入铜盆，容聿的密令言犹在耳。

　　“查实，即报。”滚落的炭火像一双锐利的眼睛。

　　她莫名打了个寒战。

　　她本该将账册封存，快马加鞭送回京城，作为扳倒安国公一党的第一块叩门砖。

　　为什么这样做呢？她一个无名小卒，谁来一脚都能踩死的小官，为什么要掺和这趟混水？

　　她盯着墙角斜伸进的野牵牛，想着，也许扬州城的冬天快要过去了，不知道春天会是什么模样。

　　刘胤恩包庇也好，徇私也罢，她也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些被官盐价格逼到绝路的百姓得有条活路，不动声色的默许比在朝堂上慷慨陈词有用得多。

　　她决定用自己的方式帮他。

　　风险迅速降临。第二日清晨，摄政王的朱批出现在案头。“查办不力”四个朱字唬人一跳，下面一行小字若神鬼相附：“非常之时，可便宜行事”，颇有暗示意味。

　　谢如晦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无比淡定地将它塞进桌角。天高皇帝远，不着急，急也没用。

　　“谢大人，扬州盐运使的卷宗已调齐，是否即刻送往行辕？”属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谢如晦整了整衣冠，推门而出，面上装出小人得志的跋扈：“先封存。摄政王殿下另有安排。”她顿了顿，仿佛不经意地补充：“你去市井再探，重点查那些‘私盐’的流向，看看究竟是谁在暗中勾结官商，牟取私利。记住，要拿到切实的证据，莫要惊动了人。”

　　随后，她带了二十个兵丁直扑城外一处官盐场。喊着‘奉旨查办私盐’的口号，盐场大门洞开。

　　这处官场在那账簿上，是一个巨大的破绽。

　　但大概率也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盐场主吓得面无人色。谢如晦命人封了仓门，笑眯眯示意他走近，在他耳边悠哉道：“明人不说暗话。南场主，账上那批官盐用的三年前旧引改日期，户部查下来是杀头的罪。从今日起本官要查私盐，你就拿着新盐引，想办法把私盐案背后的人挖出来。这往后的路该往哪儿走，大人可明白？”

　　盐场主抖着手接过她塞来的崭新盐引，官印赫然，日期填的是下月提前签发。

　　果真是摄政王的走狗，鼻子都比一般的狗灵。

　　盐场主心里暗骂自己倒霉，活给人当靶子不说，正正好撞上这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当口。京城那边早就传来了消息，说这谢寺丞如今得了上头那位的青眼，又任了巡盐御史一职，如今真是风头正盛要拿人开刀的时候，闲杂人等惹不得。

　　可私盐案在扬州城的牵扯可谓盘根错节，这毛头小子以为自己耍些威风，就这能料理了这案子？也不想想上头那摄政王大人怎么单派他一个人来。

　　年轻人，还是太嫩。被当枪使了还高兴呢。

　　“明白了。”南盐场主重重磕头，底下却咬牙切齿，等着谢如晦跌跟头，“小人明白。”

　　谢如晦睨着他，心知肚明他玩的把戏。扬州城的贪腐问题严重，刘胤恩愚善，非要为了百姓把自己也给搭进去，平白给别人送把柄。她看不惯也不该管，可该死的，明显另有其人。

　　她的动作迅速，敲打完这明面上的替罪羊，命人留下盯着这盐场，便从官盐场打道回府。

　　回驿馆的路上，马车被人拦下。

　　“谢大人，前面有人拦了咱们的车。”马夫道。

　　她这车舆规格特殊，扬州城里敢截停的人物屈指可数。又是那种近乎奇妙的预感，谢如晦掀开车帘，看见了刘胤恩。

　　扬州晨间的风算不得料峭，眼前的人却被吹的一身霜白。或许只是因为他穿了一件雪色长褂，又或许是他的眼珠像琉璃一样白冷。

　　谢如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她觉得刘胤恩看起来好像千疮百孔。

　　“谢大人好算计。”刘胤恩静静立在车前。

　　“查封私盐窝点，将里头的盐全换成了官盐。您是要保那盐场主，还是保他背后的人？”

　　“刘大人糊涂了……那可是官盐场。”谢如晦下车，微妙暗示他大庭广众、隔墙有耳。作为安国公的侄子，他在这等多事之秋的地方要慎言。她想邀请他上马车，但被他不动声色地后退相拒。

　　“谢大人鲁莽行事的时候，可分得清官盐和私盐的区别？”他反唇相讥。

　　“你什么意思？我没来审问你，你先来堵我，然后说一些不知所云的话？”谢如晦突然来了火气，不识好歹。

　　“那不如移步刘某另一处别院。”刘胤恩一眨不眨盯着她，谢如晦居然从这目光里感受到一丝焦急：“谢大人想问的，刘某这回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谢如晦不懂他到底想做什么，但却下意识点头了。

　　等她反应过来，已经照着他给的地址，吩咐车夫掉头。

　　刘胤恩到底在打什么哑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