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骨》微侃得

5、把柄 深夜

　　深夜，谢如晦正在驿站准备休憩。

　　油灯光亮如豆，缓慢摇曳着。外头清点核销卷宗的官吏们都睡了。风凄月寒，杂乱且长的旧档散乱如麻，她看了许久，终于将它们全部收起。

　　她想起刘胤恩，和他那句突兀的话，突然便做了个决定。

　　“谢大人，公馆有异动。”官兵暗探来报，说刘胤恩夜晚摸着黑出了公馆，没带仆从，就他一个人。

　　冥冥之中的直觉，谢如晦知道，他隐晦地邀请她相见。

　　“他去了哪里？”

　　“跟着的人说，去了城西郊园的密林。”

　　谢如晦懂了，私盐场的所在地。她吩咐下人莫要声张，以免坏了打算。刘胤恩果然有问题，他想干什么？

　　她当即独自驱车直奔城郊，月光亦如盐，一路照到城西。

　　夜晚的密林深不见底，并无谢如晦想象的“白头灶社低草房”的情景，余光可见隐隐灰白色，是四隐在各处的盐垛。

　　谢如晦并未打草惊蛇，悄悄躲在草丛背后。

　　铜山青黯，连绵的背脊黢黑如兽。无限庞大的郊外褪去了扬州的繁华人气，显出人世间裸露的冷清。

　　刘胤恩的背影在这广袤之中显得伶仃，青色的官袍下摆沾满泥浆。几个瘦骨嶙峋的老汉正从他手中接过粗盐布袋，跪下去时被他用肘弯托住。

　　“莫跪，”他的声音低且清：“盐要埋在地窖最深处，潮气上来之前封好。”

　　这私盐场简陋无比，贫民迫于生计走私盐。谢如晦大概明白那些账目上的亏空去了何处。刘胤恩并非有与扬州当地官员勾结私盐的问题，他是默许和支持底层老百姓制盐。

　　老汉们抹着泪，却不敢发出声音。一行人互相搀扶着，如山鬼般踉跄走远。

　　容聿要抓的把柄找到了，谢如晦的心却说不出的沉重。

　　之前心中暗下的那个决定，此刻愈发坚决。

　　刘胤恩独自立在盐堆间，忽然抬头，望向谢如晦藏身的方向。谢如晦呼吸一窒，心跳如擂鼓，犹豫要不要出去。
　　他其实已经看见她了。

　　此时月光正巧破云，隔着重重黑幽，他眼底的情绪依然清晰明亮。未生惊惶，只剩苍白且安静的坦然。

　　谢如晦死活想不通，堂堂定海神针安国公的侄子，经世济民的机会多如牛毛，何苦要冒天下之大不韪自毁仕途。包庇私盐，容聿查了他三个月，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把柄。一旦坐实，不只是他刘胤恩一人获罪，连安国公府都要被御史台狠狠咬下一块肉来。

　　既已对视，她走了出去，站到刘胤恩面前。

　　“你知道让我看到这些意味着什么。”

　　“是，现在你都知道了。”

　　“为什么？”谢如晦替他感到惋惜：“何苦留下这么一个把柄？

　　刘胤恩平静到有些残忍地注视她：“你见过刚刚那些人的手么？”

　　谢如晦一怔。

　　刘胤恩藏在袖袍下的手缓缓紧握，伤痕处有熟悉的皴裂感：“熬一锅盐，要在灶前蹲六个时辰。火不能断，人不能走。卤水沸起来溅在手上，当时不觉得疼，等脱了皮才看见肉。”他把手缩进宽大袖口中：“我见过的灶户，手上全是疤，没有一块好皮。官盐的引价一涨再涨，把人熬干了，也熬不出一张盐引的银子。”

　　谢如晦道：“黎民百姓之苦固然无极，你赤子之心想要施以援手，何苦用这种方式？光是扬州私盐案就足以让你翻不了身……你背靠安国公府，明明可以……”

　　刘胤恩用一种她看不懂的神情道：“扬州是特别的。”

　　“有多特别？”谢如晦着实无法理解。

　　“谢大人是在审问刘某吗？”他竟微微一笑，浮现出些天真的执拗来：“还是在关心刘某的选择呢？”

　　夜风温柔，离他过近，湿润的香草气息不免沾襟。朝引木兰，夕餐秋菊，官场上怎会有这样的少年郎。

　　谢如晦的声音不自觉放轻：“容聿盯着盐清司的账目盯了三个月，你知道他拿到这些会做什么……我……”

　　“谢大人，太晚了，你该回去了。”刘胤恩叹息一声，打断她。

　　“明日我就会行动，你能预料到自己的下场？”

　　“刘某等着谢大人的治罪。”

　　“安国公怎么办？你为他想过吗？”

　　“这似乎和谢大人的职责没有丝毫关系。”

　　她所有焦急的询问，都被他疏离且温和地堵了回去。

　　“我们以前见过吗？”谢如晦鬼使神差地问了最后一句。

　　她没有得到答案。

　　孤月高悬，清辉却如此吝啬洒向大地。

　　感受到谢如晦的离开，刘胤恩渺远的眼神缓缓落下。

　　穿了多年未换的布鞋，斜角绘着的芍药纹依旧针脚细腻，栩栩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