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骨》微侃得

4、私盐案 很多年

　　南下第五日到扬州，谢如晦还没卸下行囊，就听驿站小吏说安国公的侄子正在扬州核查私盐。

　　从摄政王的口风看，南部的私盐似乎走了安国公的门路，她此番势必要将私盐问题同安国公侄子联系在一起，把脏水往其身上泼。

　　户部盐清吏司员外郎刘胤恩，掌文牍核销、账目稽查之责。南部私盐案的风声闹得沸沸扬扬，以扬州为首的地区，近月官盐滞销、盐课短收，似乎有朝廷要员同地方盐官相勾结，引起了上峰的重视。

　　至于这个‘朝廷要员’的人选，眼观鼻鼻观心，凡是站队的心里都有数。

　　简单了解情况后，谢如晦翻遍扬州盐运司旧档，又让人查了三个月来所有盐商的往来账目，便封存了刘胤恩近期核销的所有卷宗。她高调宣布第二日要“彻查到底”，动作可谓雷厉风行。

　　消息传回燕京，容聿正在府中逗弄新捉的松鸦。紫檀笼中的鸟一簇蓬松的灰羽，胸前一粒芝麻白。站在栖木上，歪着头，一只机灵的眼睛对着他，另一只对着天，看着呆傻，实则满腹鬼心思。容聿听罢那人的动静，眉头一挑。办事如此利落，倒是出乎意料。

　　他眼神仍睨着那不死心扑腾的灰鸦，低声吩咐了心腹几句。

　　冬雾青灰，烟白寒柳，黎明还未从霜冻中苏醒。扬州城二十四桥，马踏长街，官兵布道。

　　谢如晦一身官袍绘银芍药纹立于队首，纵马驰骋，蹄碎浮冰。晨钟自惠昭寺远远传来，惊起无数飞鸟藏入苍松林。她最终停在买卖街尽头，十号公馆门口。这是刘胤恩在扬州的落脚处。

　　很多年以后某个霜冻的清晨，曦光刺破薄雾，谢如晦还是会想起和刘胤恩的初见。

　　她带着官府的人来，分明来者不善。馆外人马惊惧，风雨欲来，馆内却静极。

　　室古丹青暗，弥漫着书卷潮旧的气味。刘胤恩从成堆的账册间抬起头，清冷寒意里只着单薄白衫。脊背挺直，目光薄而倦怠。他的反应同她一样迅速。

　　“谢大人，久仰。您此番来扬州，刘某实在惶恐。”他作揖。

　　“例行公事，还望员外郎行个方便。”谢如晦道。

　　二人四两拔千金，静静对峙。

　　安国公三朝老臣，总带沉甸甸的庙堂之气。他这侄子却显得青涩良善，面容干净清瘦，唇珠饱满，颜色清淡似抽条绿竹。只那沉水乌黑的眼看人时笃定且专注，端着些书生意气。

　　谢如晦道：“在下奉旨清查江南私盐案，扬州首当其冲。安大人手里的五十四卷盐引账册，恐怕要暂借给案库了。”
　　她话音落下，满室寂静，账房的掌柜们脸色煞白。

　　谢如晦心中不知怎么也凉了一下。怎么，难道不用她出手，这刘胤恩的账目真的有问题？看其那两袖清风的模样，实属不该啊。

　　刘胤恩答：“这卷宗里每一笔盐引都有场官签押，大人要查，随时恭候。”

　　他神色淡然，似乎坦荡。谢如晦接着问：“多笔关于私盐的罚没款并未入库，标注的是赈灾济民。敢问员外郎，这些亏空都去了何处？”

　　刘胤恩回答：“的确为民所用，不敢隐瞒上峰。”

　　其余回过味的掌柜们纷纷点头附和：“是也，是也。”

　　谢如晦留意他们的反应，感到狐疑，事情恐怕不是那么简单。

　　容聿既然派她来扬州，指名道姓要查安国公的侄子，必然是看出了点端倪。

　　她此番高调行动，自然会打草惊蛇，但声势浩大之下，她也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容聿派的活，若是再一板一眼交差，往后便有干不完的活，需得灵活机动地应付才行。

　　“待封存卷宗清点无误后，本官自会向上禀明员外郎清白。自今日起，还请员外郎莫要踏出扬州城。”谢如晦道。

　　她这话看似客气，实则算是变相限制刘胤恩。巡盐御史就算是奉皇命也无法对户部员外郎大动干戈，但她身后的人可以。

　　这场安国公同摄政王间的争斗隐在棋盘背后，明面上走的，是她和刘胤恩这两步争锋相对的弈棋。

　　刘胤恩没有异议，只是长久凝视她。扬州淡青色的阳光令谢如晦恍惚，她不自觉移开了目光，难以言喻的熟悉感稍纵即逝。

　　官兵围了公馆，谢如晦吩咐他们在结果出来前看紧刘胤恩的动向，便准备离开。

　　“他是个惜才的人吗？”刘胤恩突然在身后问。

　　谢如晦感到惊讶，回过头，却见刘胤恩盯着她，脸上竟浮现出浓烈的执拗与痛惜，但只一瞬。

　　“什么？”

　　“刘某失言。”他重新埋进书案，情绪收得干净。

　　难道她和刘胤恩，从前是旧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