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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摄政王要见你 休沐后 ...

  •   休沐后,谢如晦刻意缩在大理寺的值房里,埋头翻旧案卷,试图将巡盐御史的差事拖上一拖。她递了张告病的条子,说天寒染了咳疾,病气太重,不宜见上峰。本想借此再斡旋一阵子想想对策,谁知告病的第二天,正是下值时分,钱进又来了。

      钱进道:“殿下听闻谢大人身子不适,十分挂心,今夜正在府中设了药膳席面,命大人过府一叙,顺便问桩旧案。”

      谢如晦如临大敌。

      容聿的府邸,记忆里她去过两回。头一回是原身去年述职,隔着六扇屏风磕头谢恩。第二回是她两月前升任大理寺丞,同一干同僚去王府,容聿端坐于上首,隔着灯火靡靡,宽和令众卿平身。

      前两回尚且平安无事。可这第三回……

      难怪出门前阿瑶说他今日诸事不宜。谢如晦眼皮跳动,硬着头皮上了马车。

      车从崇文门外的漕运旧道折向西去,穿过半座燕京。待月上柳梢才停于一扇小门前。

      门内别有洞天,曲廊回环,假山叠嶂,引了一脉活水穿园而过,水汽氤氲,浮一层淡淡硫磺味,设有汤池。

      这不是谢如晦从前去过的王府,更像容聿的私宅。

      引路小厮将她带到临水暖阁前,躬身退下。阁中烛火通明,空无一人。四面槅扇半阖,熏香蒸腾若云。

      中央支一矮脚小桌,上搁着紫砂药膳盅,盅盖半掩,苦香袅袅。又添一副青灰陶荷叶盖碗,配两只缠枝莲托盏,沏的是枇杷雪梨茶汤。一苦一甘,一浊一清,倒像演对台戏。

      谢如晦盯着药和茶看了两息,脑中正天人交战,身后已传来响动。

      容聿推门入阁,风吹灭阁中烛火。月光泼地如水,人在月中,濯濯若出新浴。明暗相界,愈显骨雕容刻,洞似深井。他松垮披一件白缎薄袍,边缘被汤泉的热气濡湿。

      他走到离谢如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垂眼钉向她苍白的脸,温和道:“谢寺丞不是告了咳疾么?尝尝孤为卿备的药汤。”
      谢如晦拱手行礼,腰弯得规矩:“下官谢殿下抬爱,定能很快痊愈。只是天色已晚,下官愚钝,不知殿下正沐浴休憩,实在不敢扰您雅兴……”

      钱进那厮!摄政王说要问他公事,哪有人晚上在汤泉谈正经公事的?

      “沐浴亦无妨。”容聿越过她,径直走到矮桌旁坐下。他看还杵在原地的谢如晦,道:“上回在兵部席上,寺丞不是夸过孤一句……独领风骚?”

      谢如晦仿佛被人敲了一棍,记忆终于清晰。

      某次席间有人起哄,请容聿评点数位年轻官员的才干,容聿被众人簇拥着,淡淡说了句“各有千秋”。彼时她多喝了几盏,酒意醺然,目光不受控制地黏住他。腾光照人下,容聿颈线孤清,骨肉相莹,男色实在诱惑。偏偏耳旁回荡他那句“各有千秋”,她脑中的弦搭错地方,竟顺着接了一句:“殿下独领风骚。”

      她的名声向来不好。那里不行是一种说法,龙阳之癖是另一种说法。她的台词配上垂涎欲滴的表情,不能怪别人意会岔了。
      满座同僚看她的眼神,活像撞破什么了不得的心思。当时气氛轻快,容聿只是从容饮酒,面无表情睨了她一眼,倒没计较下属的冒犯。

      可如今他旧事重提,分明还记着账。

      “今日本想邀寺丞一道泡汤泉,”容聿缓慢打了个响指,暖阁深处的珠帘缓缓两分,声如琉璃,一整面青玉凿成的小汤池露了出来。

      他隔着升腾的雾气看她,神色昏昧,波光明灭,打趣道:“可寺丞既然告了咳疾,那便坐在这儿瞧瞧,孤是否真如卿所说,独领风骚。”

      谢如晦心头擂鼓,强装镇定:“殿下说笑了,下官那日酒后失言,实在荒唐,殿下莫要放在心上。”

      “坐。”容聿只吐一字。

      谢如晦如临大敌,挑了个离他最远的地方,眼睛盯着汤池边缘溢洒的花瓣。水汽无孔不入,濡湿裹缠,淡淡的松山香从池中蔓延过来。

      她越绷越紧,实在坐立难安,忍不住开口打破奇怪的氛围:“钱大人说,殿下还有一桩旧案要问下官,下官定知无不言。”
      容聿说:“孤正为这事寻你。孤交予你的河工款案,你办的……”

      他说的轻,谢如晦没听清后面几个字,心虚试探道:“是下官分内之事。”

      这么说总不会出岔子吧?

      “分内之事,”容聿接着话头,走到汤池边俯身探了探水温:“孤听闻你把那八百两银子全砌进了堤坝里。大理寺丞果然体恤爱民,亲自盯着工匠砌了三天石头。”

      谢如晦胸前烫出了个窟窿,心快要直接蹦出来。她干笑一声:“殿下恕罪,下官想把事情做得漂亮些……”

      容聿转过身,静水深流陡然化钝为利。温和只是对不知死活猎物的最后耐心。

      和他隔着朦胧目光交汇,谢如晦觉得整个人像被从里到外剖开,骤然卡壳。他居高临下睨她,淡淡嘲弄笑着。

      水色侵袭,心跳如捣。药香和茶香交织含混,一浓一浅,似在剧烈呼吸。谢如晦沮丧意识到,自己那点小把戏,他早就一清二楚。

      他不拆穿,或许端看她能装到几时。

      容聿说:”确实修得漂亮。花了八百两银子,用了半个月的工夫,把一段连修了七年都没修好的堤砌成了铁壁。”

      谢如晦的声音愈低:“下官忧心汛期将至……”

      容聿不知何时向她走来,她动弹不得,余光里庞大的影子寸寸压近。光线倏然一暗,她的鼻尖晕出细汗。

      “城南那截堤年年决口,今年它本会再决一次。”容聿说。

      谢如晦一窒。

      “下游通着一条漕运支渠,船里装的是南边运来的私盐,走的是安国公的门路。就等堤一决,参他一个‘治河不力,致灾祸盐运’的罪名,他侄儿的差事便丢了。”

      他顿了顿,连轻蔑都显得高雅,似乎是给谢如晦时间反应。

      曾经这个酒囊饭袋的寺丞,他当步烂棋养着也就罢了,之后总有用上的时候。如今这厮灵机一动,大腿一拍,自个儿拿主意做了件大善事。他对他可真是失望又欣赏,恨不得即刻让人料理了,想动手前又好奇这寺丞最近莫不是疯了,办的事同从前南辕北辙。垂眼看他那副惊弓之鸟的模样,额间青筋更是跳动。

      “但你倒是心善且勤快。值八百两的青条石,孤的奴仆们踩了都说结实。船队平平安安地过了漕渠,安国公那个侄儿现在还好好地坐在盐运使的位置上。”

      他说的平稳,似乎宽容,可谢如晦要听不明白其中的森然,那真是活到头了。果然,她误打误撞毁了他的某处谋划。

      干坏事摆烂可以,干好事摸鱼可以,可坏了容聿的好事,那真是好心办坏事了。

      她喉头发紧,连忙跪下磕头认罪,一连磕了几个响头:“下官实在鲁钝!”

      容聿漠然睨着她仓惶的模样,并未出声。这谢如晦平日插科打诨,口无遮拦,真遇到事腿软得也快,是个没骨头的。

      钱进说他嘴上扯什么小舅子,实则自个儿掏腰包出了八百两修堤,不知在盘算什么。

      他这么想着,见她抬起的脸,偏女气的柔和轮廓,皙白的脸额心微红。神情惨媚,似是惧极。

      他心里突的一刺,觉得红色过艳俗,出现在谢如晦的脸庞上很碍眼。

      一只手沉沉按上她的肩头,迫她维持伏跪在地上的姿势。容聿就着力道,俯身她耳边:“孤可以给你机会,再卖弄卖弄你的小聪明……”

      谢如晦在这个停顿面前堪堪屏息,等着容聿给她下达更不人道的指令。她想控制身体的轻颤,但不自觉在掌控与透视下本能惊恐。

      容聿似有所觉慢慢收回手,退开半步,教她回神。他轻描淡写安抚:“补救的法子倒也有。巡盐御史那个缺正好。南边的盐路,既然没断成,便换个法子。”

      寒意收放自如,上位者的怒火与亲信都似潮水,来去不留痕迹。

      谢如晦脊背僵着,用力掐了掐手,疼痛让她勉强找回神智,撑着小桌站起来。

      她无法再继续打太极。堤坝的事翻出来,她一介寒门飘萍、小小寺丞,账目再干净也经不起查。更何况她经手的账,从头到尾都在他眼皮子底下。

      欺君之罪是死,贪墨之罪也是死。

      她走到他面前,再次撩袍跪下,声音被热气裹得闷哑:“下官领命。”

      “茶汤再给卿换一盏热的,”拿捏住她,容聿又恢复温和:“喝了再走。外头风凉,回头真把咳疾拖重了,倒显得孤刻薄。”

      谢如晦跪在地上谢恩。

      她退出暖阁,穿过吃人般幽深的漆黑长径,直到门在身后合拢,才敢大口深呼吸。

      “频繁做怪梦?”人去楼空的汤池,水月晦暗如锁,容聿全身浸在昏黑泉醴中,饶有兴致地听。

      “据谢府里的人说,林氏日日为谢寺丞备安神汤。谢大人几个月前便着了梦魇,夜夜不安生,白日也精神不济。”

      “巧了,孤最近也做了个奇怪的梦。”容聿轻叹。

      烛影绕榻,柔媚的轻泣,身下人红艳如剥,面容却如坠浓雾中,给他一股微妙的心悸和熟悉感。

      次日华灯初上的时分,小雪簌簌,燕京八珍楼顶人声鼎沸。

      徐渭对着一桌子珍馐胡吃海塞,朝前来向谢如晦祝酒恭贺的官员们热情举杯,喝的容光满面,仿佛得了美差的是他自个儿。

      他看着角落里面色凝重、频繁走神的谢如晦,啧啧摇头。

      又是这副安静的扫兴样子,从前可不这样。那可是巡盐御史的差事!

      要他徐渭说,对着旁人求不来的造化哭丧着脸,有些不知好歹了。

      他这酒肉知己平日高调惯了,初搭上摄政王那会儿,喜形于色,逢人恨不得拿出个喇叭吹嘘自己的好前程。也就前几个月吧,不知病了还是怎么,酒也不约他出来喝了,人更是寡言不少。

      “得了这样的肥差是好事儿啊,谢兄怎么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待吃饱喝足,徐渭打了个响嗝,忍不住纳罕。

      同僚们差不多都离席后,谢如晦才敢叹气:“徐兄只看这差事表面风光,不知此中凶险啊。”

      大鄢朝堂,如今正是党派相轧,暗流涌动的时候。

      幼帝尚童稚,太后参政,明面上母子共治,实则权柄散如流沙,被数双手攥着不放。摄政王容聿乃先帝遗诏指定的辅政大臣之首,追随者众,狼子野心藏得沉稳,功绩斐然无可指摘。几相对峙看似平静,底下烈火烹油。太后无兵权在手,不敢同容聿硬碰硬,但她手里那方受命于天的传国玉玺,以及先帝临终前那份旧臣名单不可小觑,安国公便是太后一党的定海神针。

      但安国公老了,每年冬天都要病一场。

      容聿觉得时候到了,便在这寒冷的冬日,交给谢如晦最烫手的差事,事不关己地看她如何收场。

      此次下扬州查私盐案,瞄头对准的便是安国公唯一的侄子,任户部盐清吏司员外郎。

      安国公啊,谢如晦对他有模糊的印象。

      冬至时在城门口亲自施粥的国公,曾提点过她几句《盐铁论》的师长。

      可她为了活着,不得不去找他侄子的麻烦。

      徐渭看出了谢如晦的低落和满腔忧惧,忽然也就理解了谢兄。他徐渭不过一头脑简单的小吏,每日混着日子喝点小酒,便觉人生美满,不像谢兄那般张扬而有野心。只是谢兄身居要职,难免孤行险步,他俗人一个,光想到那种压力便觉头大,谢兄确实不容易。

      思及此,徐渭大剌剌拍着谢如晦的肩:“谢兄,我今日给你准备的升迁小礼,你保准喜欢,快来看看。”

      两人从前便胡闹,喜爱收集民间不着调的话本,按谢如晦现代人的说法是抽象。徐渭神秘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献宝道:“昨日路过野集子,看见个穷书生,机缘巧合之下得来。”

      黑色封皮,上面大写一行草书:《为官之道》。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的儒道官学。

      谢如晦眼皮一动,来劲了。

      “两年前,皇帝让王大牛查户部亏空,查到最后发现亏空全在皇帝自己名下,王大牛硬是拐了十八道弯用边关军费缺口把账目平了,皇帝拿到折子时咬牙切齿……”

      “一年前,皇帝让王大牛去赈灾,拨的银两却连买棺材都不够。王大牛转头把当地豪绅的粮仓撬了八个,开仓放粮的告示署名还写的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帝气的歪鼻子瞪眼,又不好发作……”

      “好书!”谢如晦道。这主角王大牛和她的想法不谋而合。对于摄政王的为官之道,阳奉阴为,重在糊弄。

      “谢兄若是觉得压力大,不妨看看这话本松快松快,这王大牛干的事实在好笑,谢兄就当笑话集子看。”徐渭只是单纯觉得有趣,并不知道谢如晦的想法。

      “真是感谢徐兄,送礼送到我的心尖儿上。”谢如晦看罢,笑眯眯回拍徐渭的圆肩。

      如何做这巡盐御史,她突然豁然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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