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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醒 “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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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谢如晦顶着俩深青眼圈,惨叫着从榻上弹起。
心口钝痛,梦中残留的痛苦绝望令她生理性流泪,久久无法平复。
穿来之后,她夜夜做噩梦,内容如出一辙。梦到自己成为大奸臣,被摄政王满门抄斩后又作他的禁脔,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知道究竟是她茫然心焦,还是命运不详的预示。
谢如晦平时爱看小众的文史哲书籍。某天她在野史的边角,看到有个叫大鄢的短命王朝出了个鼎鼎有名的奸臣,居然和她重名。
她在《奸佞传》查到只言片语的史料。
《奸佞传》记载:“谢如晦,会稽人也,性黠慧。生年不详,卒于大鄢九年十月初五。官至中书令、昭文阁大学士。未几,劫制君父,包藏祸心。一时忠臣良将,诛锄略尽。后因秘事戮,帝赐秋后午门问斩。”
这大奸臣虽短命,只活了二十年,但人生坏得丰满。普通的罪名就算摞一堆安在他头上也无关痛痒。史料里对其落马原因语焉不详,谢如晦不免好奇,猜测这小登到底干了多么伤天害理的事儿。
穿后的谢如晦绝望地发现了答案。秘闻大概指的是,这大奸臣,其实是女子入仕!
搞清楚状况后,她惊恐请教家中小厮:“今夕何年何月何日也?”
小厮战战兢兢回道:“公子,是大鄢八年十月初五。”
比高考倒计时三百六十五天更可怕的死亡倒计时来了。
第一晚,梦境便下马威般上演了。只是,梦中的走向和这大奸臣的下场,和史料记载并不相同。
首先是死法。其次关于真相。最后是她现在的顶头上司摄政王。她该怎么做,才能尽量远离他,明哲保身?
不管未来走向如何,她得活过明年的十月初五,活着才有希望。
史书里平淡的大鄢八年,十九岁的谢如晦加入摄政王党羽,少女天真以为自己受贵人赏识,将来定有所作为。而对前方等待的事物一无所知。
谢如晦决心替千年之前的少女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为她自己,也是为那个谢如晦。
“公子,您醒了?昨晚是不是又魇着了?”
门被推开,冬日早晨的阳光金澄澄洒进屋。阿瑶穿一身簇新的梅红袄子活泼窜进来,将怀里扑腾的小白犬抱给谢如晦:“小满方才还朝着您窗边吠呢,许是又听见您的声音,刨着门边儿要进来。”
小满的毛被太阳晒过,暖烘烘的,驱散了谢如晦心底的寒意:“没事的,阿瑶。”
同时对上小姑娘和傻狗担忧的眼睛,又想到梦中灭门的阴冷血腥,谢如晦不禁鼻子一酸。
小满是阿瑶在菜市门口花几个铜板买的,阿瑶是母亲在破庙门口捡的。阿瑶名义上是原身的侍妾,但更似亲妹。从前闹饥荒最厉害的时候,母亲实在不忍看小女娃饿死,也就养在身边当丫头,一养就是十年。
说起来,谢宅人丁十分简单。
谢如晦父亲早早过世。他出身寒门,苦读多年只中了末等功名,在吏部挂了个从九品的录事衔。奉命南下采办时,在会稽郡遇见母亲林氏。林氏虽是农女但极貌美,父亲便纳作外室养着。
后来江南闹饥荒,母亲娘家连口粮都接济不上。这时有了孕,险些小产,导致谢如晦先天亏虚,靠精贵药材续命。偏偏父亲正攀一位燕京的富贵小姐,无暇顾及江南。母亲走投无路,只得咬牙谎称生的是个男丁,这才收到药银。
后来父亲婚事没成,官运亦不顺,这才念起江南母子,派人接进京,可不久便郁郁病故。
母亲体弱,阿瑶年纪又小,眼看门户要塌。好在谢如晦自幼聪颖,父亲闲时教她一点就透,胜过许多正经念书的男儿。她将错就错去考童试,竟也渐渐入了仕。
林氏总觉亏欠女儿良多,因此格外心疼些。
“阿郎,娘给你还有阿瑶炖了盅补气汤,快趁热喝。阿瑶说你这会儿还没起,莫不是昨夜又没睡踏实?”林氏提着两碗漂着药草、枸杞、姜片的褐色液体,跟着阿瑶进门:“这回保准有效,味道也不差。前几十个安神的老方子全是糊弄人的,这回绝对最管用!”
谢如晦闻到那每日不重样的怪味,脸皱成一团。阿瑶相当同情,幸灾乐祸向林氏道:“娘,我睡得可踏实了,这两碗都给公子用了吧,我可不羡慕。”
“也好,也好。”林氏絮叨着乘汤:“阿郎这几个月梦魇缠身,倒把脾性磨得收敛不少。从前娘苦口婆心说了多少回,既入了朝堂,须步步谨慎、处处留心。你偏生不听,对摄政王殿下大不敬不说,平日高调张扬,拉着那帮酒肉朋友行令纵歌,闹得不成体统。如今倒像是转了性子,安分不少……”
阿瑶在旁边笑:“咱们的混世大魔王可算消停一阵了。”
“娘,你说什么?”谢如晦呆了:“我,我对摄政王不敬?我对他做什么了?”
“自己做的事自己也觉得荒唐吧!”林氏看她的眼神愈发怜悯:“摄政王殿下雅量不和你计较,你便知足吧。”
原来梁子这么早就结下了。谢如晦放弃挣扎,索性不问她到底干了什么作死的事。既无法改变,只能尽力找补。遇事就寻法子糊弄过去,最好是拍拍屁股远离朝堂的浑水,探探别的出路。
喝罢了药汤,小厮来通传:“大人,户部度支司钱员外郎来了,说要找您议事,在前厅等着。”
谢如晦顿觉头疼,心里暗骂,这摄政王的人怎么一个个都如此“勤勉”,休沐的日子也不忘来敲打她!
阿瑶和林氏服侍她更衣出门。谢如晦找出个酒壶,提前拿袖子蹭蹭壶嘴,又往衣襟上洒了几滴。一切妥当,才拖着步子去迎客。
出了厢房,见芍药“一只雪”已开满了后院,粉艳雪腴,幽香馥郁。冬日的燕京,本是养不活“一只雪”这样娇贵的江南异种的。
可自她隐秘投入摄政王麾下,入大理寺做事,复核地方上报的疑难案卷,各式各样的阿谀奉承、私下的孝敬打点便如流水一般涌来。不知谁打听到谢如晦对白芍药的钟爱,某夜下值回府,水灵的花苗早已栽满了庭院。
到了前厅,便见户部度支司钱进大剌剌坐着,面前时兴茶叶摆了一桌。
钱进是摄政王手底下的红人,刚过而立之年,元宝身、络腮面,常穿一身半旧的青绸圆领袍,爱品闲茶野酒,和谢如晦也算半个同好。谢如晦甫一进门,钱进嗅了嗅,登时乐了:“谢寺丞好雅兴,大中午便作酒中仙。”
谢如晦慢悠悠坐下,支起二郎腿:“昨夜跟刑部的人赌酒,输了三坛子佳酿,现在还头疼呢。钱大人今日大驾光临寒舍,送来了如此好茶,实在教下官惶恐。”
钱进老油条寒暄了一阵,随后开门见山:“这些是主子赏给你的龙井。前月那桩河工款案,你办得独到。”
谢如晦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仍带少年青涩,从容道:“河道主事姓章那厮,贪了八百两石料款,账如狗啃,缺口都对不上。这本是下官分内之事。殿下着实折煞下官了。”
钱进端茶啜了一口,笑意更深:“追回来的银子,听说你拿去修了城南十里堤坝?”
谢如晦端茶碗的手一顿,热茶在杯沿缓慢回旋。她思绪飞快,镇定答:“钱大人,您可问到点子上了。您琢磨琢磨,那姓章的贪了八百两,下官明面上追回来七千。还剩下一千,总不能自个儿揣兜里吧?”
她压低声音:“摄政王体恤城郊的受灾百姓,吩咐手底下人去修堤。百姓感念主子恩德,说要为主子立生祠呢。修堤的活儿包给下官的小舅子去做,工价翻了整整三倍,里外落了八百多两。”
钱进挑眉道:“我先前还道你年纪轻轻,怕是办不成事,不曾想你这般圆融。”
谢如晦但笑不语,后背薄汗将中衣洇湿,暗自掐把掌心。
银子一分不少全砌在城南堤坝里了。她亲自盯着砌的,石料用上好的青条石,较官价便宜两成,是她磨了老石匠整整三天才压下的价。哪来的小舅子?她一个寒门孤女,连个远房亲戚都没有。
钱进又啜了口茶,换了副闲话家常的口气,东拉西扯聊。谁家新纳了美妾,极乐楼新来的姑娘如何销魂。说到姑娘,他话锋一止,竟不自觉想到谢如晦的一桩糗事。
这谢如晦,身形瘦小羸弱,面容清癯无须,说话声细音低。一个出身寒素的无名小吏得了摄政王的提携,愤懑不平的大有人在。很快燕京流言便传,他府中只一个侍妾,一逛青楼便发怵,怕是那方面有隐疾。
上月,兵部侍郎周庸给谢府送了数名扬州瘦马,第二日却纷纷完璧归赵。钱进往大理寺送公文,听见众人起哄。谢如晦这厮窘迫不已,推脱说公务忙,无心此事。
钱进着实纳罕谢如晦这副做派。这人看着玩世不恭东拉西扯,实则应是体虚亏空,怕露了怯。值房全是小厮,莫非真有龙阳之好?
之前他居然还胆大包天同摄政王说笑……
思及此,钱进一个激灵回神,咳嗽一声:“对了,盐铁司下月有个巡盐御史的空缺,殿下属意你。”
谢如晦心头猛地一跳。巡盐御史,真正的肥差。盐引、盐税、灶户、盐商全攥在手里,一年经手的银两数以万计。这路走下去骑虎难下,她无法混日子作个闲散小官,想离开燕京更是痴人说梦。
她面上装出喜不自胜的样子:“那可多谢钱大人提携、殿下赏识。改日我做东,订一桌上好的席面,您可务必赏光。”
钱进笑着应了,起身告辞。谢如晦将人送出府,待宝马香马车转过巷口,她费力维持的面具霎时塌陷。
冬阳暖融融落在肩头,可后背薄汗被风一浸,人不自觉打哆嗦。
谢如晦回到厢房,将修堤坝的日子来回算了三遍。腊月动工,正月完工,拢共二十三天。城南堤坝年年决口,今年偏偏被砌得固若铁桶。
从前她只道河道衙门尸位素餐,如今回过味,忽觉冷汗陡生。
希望不是她想得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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