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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奸臣 大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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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鄢九年十月初五,奸佞谢如晦伏法。燕京满城,莫不记之。
秋日正午,天色却昏黑如夜。成群寒鸦低低地绕着屋檐盘旋嘶叫。
燕京城东通义坊,各家铺子纷纷落板。平日招摇的酒旗被匆匆扯下,小贩推着独轮车收摊,轱辘匆忙轧过坑洼地面。
不知谁家顽劣孩童仍在巷中笑哼童谣:“风雨如晦,鸡鸣喈喈……彼黍离离,我心忧矣……”
谢宅门外,铁甲金戈声如潮涌,山为雷动,震颤的地面泛起一股大雨将至前泥土的腥气。
门内,昔日显赫零落,谢家亲眷们如待宰猪狗,个个瑟瑟发抖。唯有一名青年跪在此起彼伏的抽泣声中央,仿佛事不关己。
司礼监大太监王福见此人油盐不进的模样,宣读圣旨的声音陡然拔高。
“谢如晦——本以寒门擢拔,朕倚为股肱。然尔狼子野心,欺天罔日,其罪有三,按律处斩!其一,结党营私,朋比为奸……其二窃弄权柄……”
王福浑浊的细眼耷拉着,瞥向跪地的青年。
曾经宰辅朝政的中书令、风光无限的昭文馆大学士,终究走到了今日。
谢如晦的脊背挺得很直,褪尽墨绶和紫色官袍,消瘦的肩头盖着一条宽大的雪白狐裘,上绘“一只雪”纹样。一只雪是芍药异种,洁如羊脂,无须萼,无檀心。中书令谢大人最钟爱的花,曾种满了谢宅满院和会稽郡江郎山,如今风中摇曳的只剩他肩头那一朵。
古人说“征神见貌”,他的凌乱发丝衬得面容愈高洁,看不出是祸国奸佞,竟有几分玉山将崩、名士风流的味道;又说“情发于目”,这大奸臣的眼里也无人之将死的痛悔,只剩白茫茫的沉静。
一道响雷乍破天际,冰凉刺骨的雨针混着雪粒子细细密密砸下来。黑云欲坠,刮起阴惨惨的风。
铁甲卫兵围拢过来,奉命高高扬起刀口,悬在谢如晦颈后。
四周哭声愈响。
“谢大人。”王福道:“幼帝仁慈,额外开恩,准你临刑前自陈。”
谢如晦笑了,何必来这么一遭?吞下的话是连血带肉咽回去的,死到临头也吐不出来。他的视线落在身前砖缝里被雨水压弯的野草上。
王福等着谢如晦的酝酿,想必是一番不甘的激昂陈词。等了许久,却等来一句:“王大监,我这狐裘上绣的芍药真美。”
王福一噎,正想怒斥。突然传来一声轻哂,不知外面静默的人看了多久。
甲胄不详齐鸣,周遭的泣声压抑到极致。下一瞬,锋利的刀刃划破空气,惨白的雨幕泼溅出血花纷纷。
谢如晦雪白的狐裘被轻易染脏。
“谢大人,救我……”
“我还不想死……求求您……”
“谢大人!谢大人!”
身后的哭喊、惨叫锣鼓喧天,但似乎持续一秒便归死寂。
只余尸体颓然倒地的声音,和兵士膝盖跪地的闷响。
王福向着宅门跪下:“奴才拜见摄政王殿下!”
摄政王容聿,大鄢声名煊赫的人主。
幼帝冲龄践祚,他便以叔父之尊入掌枢机。十九岁领兵北伐,三战三捷,收边境六州。后又裁撤冗吏,整肃科场,拔寒门之士入翰林,朝野为之震动。
雨不疾不徐冲洗着脏污的鲜血,一双乌皮六合靴泰然自若地碾过地面。来人身量极高,衬得一身玄色长衫若高山流云,姿态雍容,极具存在感。锐利大气的眉目,偏生眼微垂,睫黑长,眸光便幽深有情,初见若春风拂面。然容聿今日心情似乎不佳,似笑非笑。那久踞高位的不容忤逆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令其所到之处骤然逼仄。
看见他,谢如晦的自若被轻易打破。滔天的恨意令他无法继续镇定。他踉跄着站起身,不顾一切想和来人鱼死网破,却很快被反剪双手按跪在地,额头重重磕向地面。
“都退远些。孤还有些体己话想同谢大人说。”容聿挥手道。
雨更大了。王福讳莫如深退至廊下,兵士远远跪了一地。
容聿矮身将伞倾斜,温热的手轻轻抚上谢如晦的额,语气近乎体贴:“疼吗?”
谢如晦恶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如今他只想一刀捅死这人面鬼心的摄政王,再无往日的半分畏缩崇敬。只恨自己手无寸铁,无能为力!只恨自己一生为人棋子,为人刀俎!
“你还要如何!还要如何!”
容聿串起他的下颌,欣赏那份脆弱:“谢大人的自陈说得无趣,孤很失望,所以手快了些。若是大人能说些孤想听的,宅里的人,兴许还能多留一阵。”
谢如晦揪住对方的领子,眼睛通红:“您还想听什么?听罪臣大声唾骂自己活该遗臭万年,还是听罪臣歌颂摄政王为民除害,乃天下人心所向?”
他的力气耗尽,手垂了下去:“容聿,是男人就给我个痛快。”
“听谢大人的语气,似有怨怼难言?”容聿轻笑一声,眼睛陡然锐利。他掐住眼前人瘦削的脸颊,缓缓起身,迫使对方极力抬头仰视自己,面无表情道:“谢如晦,你罪孽深重,满门抄斩是应有之义。”
谢如晦讽刺点头,闭上眼睛。
“但还有一项罪,天下人不知道,你亦不曾承认。”容聿轻拍了拍他的脸颊,目光深长:“孤方才在等待你的坦白。将死之人言善”,他暗示道:“你若说了,孤可给你你想要的痛快。”
谢如晦的心猛地一跳,抬头看向容聿。那深埋多年的秘密早就和污糟的过往一同烂在心里,也该完完整整带去地下。
是的,她冒天下之大不韪,以女子之身入朝为官,早就犯了欺君罔上的死罪。
摄政王这混蛋知道了什么?何时知道的?
反正即将被砍掉脑袋,谢如晦再无更多畏惧,她选择无视容聿眼里燃起的、近乎兴奋的幽深火苗,轻描淡写回答:“臣已认下殿下弹劾的所有罪名。殿下想再加多少条都行,听您的。反正臣都罪该万死、罪有应得、罪无可恕、恶贯满盈……”
容聿忍无可忍打断:“当真不说?”
雨珠滑到眼下,似泪非泪。即将引颈就戮,她有何惧?谢如晦挑衅般一字一顿:“回禀殿下,臣,无、话、可、说。”
容聿神色不明,盯着谢如晦看了很久。久到给她一种,他不舍得让她就这么死去的错觉。
天地间雨幕茫然,白哗哗的噪音似人耳嗡鸣。良久,容聿背过身,对廊下王福挥了挥手。
“即刻处斩。”
王福一哆嗦,戏看到此刻,忽然福至心灵,高声唱道:“赐鸩酒——”
谢如晦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
不是斩首?
金丝描边的酒壶被端上来时,谢如晦仍未反应过来。她看向容聿的背影,那人立在雨中纹丝不动,仿佛庙中一尊昏暗的神像。
她的嘴被不由分说掰开,温热的液体灌入喉咙,苦涩灼烧。她本能恐惧,挣扎了几下,视线开始模糊,最后清晰的只剩容聿侧来的脸。
下一瞬,黑暗彻底蒙上眼睛。
谢如晦以为自己死了。她终于得到解脱。
但痛觉没有消失,她堕入更深而残酷的噩梦里。
似乎是陌生的地方,余光可见金线五爪蟒纹的屏风。她的秘密被慢条斯理地撕开。
谢如晦听见熟悉的声音问:“这最后一项——男装入仕、欺君罔上之罪,你该如何伏法?”
红浪如绣,泪光点点。她不甘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不久,正好是行刑前一日。”容聿冷笑:“足够孤想个法子,将你彻底据为己有……”话锋一转,他突然面无表情,语气森寒:“谢如晦。骗了孤数年,往后你便好生受着吧。”
谢如晦崩溃,只能在漫长的磋磨里哀求:“殿下,您就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放过你?”容聿恶意地微笑着:“谢如晦已经死了。你又是谁呢?”
大鄢九年的十月初六,奸臣谢如晦伏诛。
没人知道通义坊抄没的府邸里少了具尸体。也没人知道摄政王别院的暗室中,多了只属于他的禁脔。
他用近乎诅咒的语气念道:“成王败寇。往后的日子,便乖乖做孤的玩物吧。”
“一夜也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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