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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凯旋 许念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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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念白在城守府等了三天。
第一天,城外喊杀声震天。他从破窗纸的洞里看见黑烟从城西升起,像一根黑色的柱子,直插灰蒙蒙的天。马蹄声、号角声、兵器碰撞声、人的惨叫声混在一起,像一场永不停歇的雷暴。他站在窗边,手攥着风车,指节发白。
第二天,喊杀声小了。黑烟变成了灰烟,稀薄了一些。偶尔有伤兵被抬进城门,担架上的人缺胳膊断腿,血顺着担架滴在青石板上。许念白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被抬过去。他想帮忙,但孙六拦住了他。
"许公子,您不懂包扎。别添乱。"
许念白退回屋里。
他坐在桌边,把那张写着"永以为好"的纸从柜子里拿出来,摊在桌上。看了很久。
第三天,黎明。
号角声变了。不是那种急促的、催命的号角——是长音,一声接一声,悠长而沉稳。许念白从榻上猛地坐起来,赤着脚跑到门口。
孙六已经站在院子里了。他仰着头,听着城头的动静。
"什么?"许念白问。
孙六转过头。那个脸上有一道疤的汉子,眼睛里闪着光。
"收兵号。"他说,"将军赢了。"
——
辰时刚过,城门开了。
许念白站在城守府的台阶上,看着长街的尽头。
先是马蹄声。整齐的、沉稳的、像战鼓一样的马蹄声。然后是一面黑色的旗帜从街角转出来——旗上绣着一个"霍"字,被硝烟熏得发黑,但还在猎猎作响。
旗帜后面,是骑兵。
不是三千骑。是零零散散的几百人。人困马乏,铠甲上全是血和尘土。但队列整齐,刀枪笔直。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浑身是血,但眼睛还亮着。
霍少云在队伍最前面。
他骑着那匹黑马。铠甲上全是刀痕和箭孔,左肩的甲片还是卸着的,里面厚厚的纱布洇着血。他的头盔不知道丢在哪里了,头发散着,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的脸上有血——不是自己的,是别人的。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像一道红色的河。
但他坐得很直。
他抬头看见了城守府门口的许念白。
隔着长街,隔着几百个浑身是血的士兵,隔着满地的硝烟和尘土。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霍少云没有笑。他只是看着许念白,眼睛里那种东西——风雪、刀光、生死和归途——此刻全化成了两个字。
活着。
他回来了。
许念白站在台阶上,手里的风车被攥得咯吱响。他的嘴唇在抖,眼眶在发热,但他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骑着马从长街那头过来,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霍少云在城守府门口勒住了马。
黑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面。
霍少云翻身下马。
他的左腿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三天三夜没合眼,左肩的伤裂开了,左腿的肿还没消。但他站住了。他站在台阶下面,仰着头,看着许念白。
许念白从台阶上走下来。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到霍少云面前。
他伸出手,碰了碰霍少云的脸。
血。全是血。温热的,黏糊糊的,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他的手指在发抖。
"赢了?"他问。声音哑得像砂纸。
"赢了。"霍少云说。
"死了多少人?"
霍少云的喉结滚了一下。
"一千七百三十二。"
许念白的手停了。
"三千骑,剩了一千二。"
许念白没有说话。
他的手从霍少云的脸滑到他的肩膀。隔着纱布,能感觉到里面的血——湿的,热的,还在往外渗。
"你该换药了。"
"嗯。"
"你该睡觉了。"
"嗯。"
"你——"
许念白的声音断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霍少云的胸口。铠甲很硬,硌得他脸疼。血和尘土的味道呛进鼻子里,但他不管。他只是把脸埋进去,手抓着霍少云的铠甲,抓得很紧。
霍少云的右手抬起来,落在他的后脑勺上。
很轻。像摸一只终于回家的猫。
"我回来了。"他说。
——
军医来换药的时候,许念白站在旁边看着。
霍少云的左肩——纱布拆开的时候,许念白别开了眼。不是怕血。是怕看见那个人疼。但霍少云没有出声。他只是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军医剪开黏在伤口上的纱布,露出里面的伤——三处箭伤,一处贯穿。最深的那处,箭头从前面进去,从后面出来,带下了一块肉。现在伤口红肿,边缘发白,是发炎的迹象。
"得清创。"军医说。
霍少云点了点头。
军医拿起一把小刀,在火上烤了烤,开始刮腐肉。
霍少云的手指攥住了床沿。木头被他捏得咯吱响。但他的脸没有变。
许念白站在旁边,看着军医一刀一刀地刮。他的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掌心,掐出了血。但他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他想,那个人在北疆的风雪里挨了三箭,没有吭一声。他在这里站一会儿,算什么。
清创完了。军医上了药,重新包扎。
"将军,这条胳膊——"军医犹豫了一下。
"说。"
"筋断了。接是接上了,但能不能抬起来,看造化。"
霍少云闭上眼睛。
"知道了。"
军医收拾了东西,走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许念白走过去,坐在床边。他拿起霍少云的手——那只左手,手指冰凉,微微蜷着,像一只睡着了的鸟。
他碰了碰那只手。
"能动吗?"
霍少云试着动了动手指。
小指动了一下。无名指动了一下。中指没动。食指没动。大拇指动了一下。
"能。"他说。
许念白看着那只手。
五根手指,三根能动,两根不行。像一棵树,被砍断了枝干,但根还在。
"会好的。"许念白说。
霍少云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对了。"
霍少云笑了。
他抬起右手,碰了碰许念白的脸。
"小东西。"
——
那天夜里,霍少云终于睡了。
三天三夜没合眼,他睡得像死了一样。许念白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那个人睡着了,眉心是松的。不是那种紧绷的、随时准备战斗的表情。是放松的、安心的。
他的呼吸很沉,很慢,偶尔打一下呼噜。左肩的纱布洇着药汁,暗黄色的,慢慢扩散。
许念白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他的手碰到霍少云的左肩,那个人皱了一下眉,但没有醒。
许念白收回手。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朔州的夜空很干净。没有硝烟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像无数只眼睛。他想起在栖霞宫的时候,他也会看星星。那时候他站在偏房的窗前,看着星星,想的是——什么时候死。
现在他想的是——明天给那个人换药,后天给那个人熬粥,大后天扶那个人下床走路。
他想了很多天。
每一天的尽头都是那个人。
——
七月初十,援军到了。
八月初,北狄退兵。朔州解围。
霍少云的伤慢慢好了一些。左肩的红肿消了,伤口开始结痂。左腿的肿也退了,能拄着拐杖走路。他每天在院子里走几圈,走完了就坐在廊下,看着许念白浇花。
向日葵活下来了。周妈妈种的那些向日葵,在朔州的黄土里长得歪歪扭扭的,但花盘还是开了。黄色的,朝着太阳,从东转到西。
霍少云看着向日葵,看着许念白。
"像你。"他说。
"又来了。"
"跟着太阳转。"
许念白踹了他一脚。很轻,踹在拐杖上。
霍少云笑着接住他的脚,在脚背上亲了一下。
——
八月十五,中秋。
朔州的月亮很圆。比京城的圆。挂在灰蓝色的天幕上,像一面铜镜。
霍少云和许念白坐在院子里。桌上摆着几个月饼——孙六从城里买的,豆沙馅的,很甜。还有一壶酒。霍少云喝不了,左肩的伤不能沾酒。许念白替他喝了一杯。
"什么味道?"霍少云问。
"辣。"
"再喝。"
许念白又喝了一杯。
他的脸红了。耳朵也红了。眼睛里蒙了一层水雾,亮晶晶的。
霍少云看着他。
"许念白。"
"嗯?"
"我们回家吧。"
许念白放下杯子。
"回家?"
"嗯。回京城。回侯府。"
许念白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深,里面装着风雪、刀光、生死和归途。但此刻,里面只有一种东西——
家。
"好。"许念白说。
——
八月二十,霍少云带着许念白启程回京。
他骑着黑马,许念白骑着那匹枣红马。孙六和剩下的亲兵跟在后面。队伍不大,但很齐整。
出了朔州城门的时候,霍少云回头看了一眼。
黑水河在城外蜿蜒流过,河水还是红色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清。两岸的草地上,新坟一座挨着一座。没有碑,只有木牌,写着名字。有的有名字,有的没有。
霍少云收回目光。
他转过头,看着前面的路。
路很长。一千四百多里。但他不急。
他身边有个人。
那个人骑着马,穿着月白色的长袍,头发用白玉簪挽着,手里拿着一根风车。风车在朔州的风里转着——哗啦啦——哗啦啦——
那个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霍少云催马,走过去。
在官道上,在秋风里,在满地的黄叶中。
他低头,吻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