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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归巢 八月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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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侯府的门开了。
周妈妈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帕子,看见那匹黑马从长街尽头转过来的时候,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黑马还是那匹黑马。马背上的人还是那个人。但铠甲上多了几道新疤,左肩的甲片卸了,袖口空荡荡地垂着。他骑在马上,身板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雷劈过却没倒的树。
枣红马跟在后面。许念白骑在马上,穿着那件月白色的长袍,外面罩着黑色短打。他瘦了,黑了,下巴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划痕——是路上被树枝刮的。但眼睛是亮的。比走的时候亮。
两匹马停在侯府门口。
霍少云翻身下马。左腿落地的时候顿了一下,但站住了。他抬头看着台阶上的周妈妈。
"周妈妈。"
周妈妈扑通一声跪下了。
"将军——奴婢——奴婢还以为——"
"起来。"霍少云伸手扶她,"我回来了。"
周妈妈站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又看向许念白。
许念白已经下了马。他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攥着那根风车——彩纸卷得快散架了,竹条断了一根,但还在转。风从街上吹过来,风车哗啦啦响。
"公子——"周妈妈的声音碎了。
许念白看着她。
"周妈妈,我回来了。"
周妈妈又哭了。
——
侯府没怎么变。
竹子还是那些竹子,风一吹哗啦啦响。院子里的石板路被扫得干干净净,连砖缝里的杂草都拔了。廊下的灯笼换了新的,纸是白的,没有烟熏的痕迹。
许念白站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一圈。
正房的门开着。他走进去,看见床榻还是原来的位置,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底下——他伸手摸了摸——什么都没有。他把邸报压在柜子里了,没带回来。
桌上摆着那支笔。他走的时候带走了,又带回来了。笔尖的墨干了,凝在笔锋上,像一颗黑色的泪。
他拿起笔,蘸了点水,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好。"
还是歪歪扭扭的。笔画发抖,像蚯蚓爬。
但比走之前好了一点。
霍少云拄着拐杖走进来,站在门口看着他。
"字有长进。"
"没有。"
"有。"
许念白放下笔,转过头看他。
那个人站在门口,拄着拐杖,左肩的纱布换成了新的,白色的,干干净净的。他的脸比走之前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茬。眼睛底下有青黑——三天三夜没睡的痕迹还在。
但眼睛是亮的。
许念白走过去。
他扶住霍少云的另一边胳膊——不是左肩,是右臂。他扶着那个人走到床边,让他坐下。
"先躺着。"
"不躺。"
"躺。"
霍少云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小东西,管起我来了。"
"嗯。"
霍少云笑了。他往后一倒,倒在床榻上。左肩小心地避开,右臂枕在脑后。
"舒服。"他闭上眼睛。
许念白站在床边,看着他。
那个人睡着了。呼吸慢慢变得沉稳,眉心是松的。左肩的纱布在胸口微微起伏,像一面白色的帆。
许念白伸手,把被子拉过来,盖在他身上。
——
周妈妈把许念白的房间也收拾好了。
床铺是新的,被褥晒过,带着太阳的味道。窗台上摆着那盆花——不知道什么花,是周妈妈从街上买的,开了一朵小小的白花。
许念白站在窗前,看着那盆花。
"周妈妈,这是什么花?"
"野茉莉。街边卖的,便宜,但好养活。"
许念白碰了碰花瓣。
白的。小小的。五片花瓣,中间一簇黄色的蕊。像一颗星星落在了窗台上。
他想起在栖霞宫的时候,他的窗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堵墙。灰色的,高高的,看不见天。
现在他有了花。有了竹子。有了风。有了风车。有了那个人。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
霍少云的伤恢复得很慢。
左肩的筋断了,接是接上了,但活动范围小了很多。他试着抬手,抬到一半就疼得冒汗。军医说,能恢复六七成就不错了,想完全和以前一样,难。
霍少云听了,没说什么。
他只是每天在院子里练。早上起来,站在廊下,左臂慢慢抬起,一寸一寸地抬。抬到疼的地方就停,咬着牙,再往上抬一点。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咬得发白。
许念白站在旁边看着。
他不说"别练了"。他知道那个人不会听。他只是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等霍少云停下来喘气的时候,递过去。
"喝。"
霍少云接过杯子,一口灌下去。
"疼吗?"许念白问。
"不疼。"
"撒谎。"
霍少云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五根手指,三根能动,两根僵硬。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会好的。"
"嗯。"
许念白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他伸出手,碰了碰霍少云的左手指尖。
那两根僵硬的手指,在他的触碰下微微动了一下。
像一只沉睡的鸟,被叫醒了。
——
九月初九,重阳。
霍少云带许念白去登城墙。
不是朔州的城墙——是京城的城墙。朱雀门上的城楼,高九丈,可以看见半个京城。
霍少云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许念白跟在后面,没有扶。他知道那个人不需要扶。那个人需要的是有人跟在后面,让他知道——回头就能看见。
城楼上风很大。
许念白站在垛口边,看着京城的全貌。朱雀大街像一条长河,房屋像河里的石头,人像水里的鱼。远处是皇宫——红墙黄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看着皇宫,看了很久。
"看什么呢?"霍少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看宫里。"
"看什么?"
"看栖霞宫。"
霍少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栖霞宫在皇宫的西北角,被其他宫殿挡着,看不见。但他知道在哪里。
"不想了。"许念白说。
"什么?"
"不想了。"他转过头看着霍少云,"那些事,不想了。"
霍少云看着他。
那个人站在城楼上,风把他的头发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上。他的眼睛很黑,很亮,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屈辱,没有那种被磨平的平静。
有一种新的东西。
像一潭死水里投进了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漾开,越来越大,越来越远。
"好。"霍少云说。
他伸出右手,碰了碰许念白的脸。
风从城墙上吹过来,带着桂花香。
许念白低下头,把脸埋进霍少云的手掌里。
——
回到侯府,周妈妈端上了重阳糕。
糯米做的,上面点着红点,甜得发腻。许念白吃了一口,皱了皱眉。
"太甜了。"
"公子以前不是爱吃甜的吗?"
"以前是以前。"
霍少云拿起一块,塞进许念白嘴里。
"吃。"
许念白嚼着,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仓鼠。
霍少云看着他,笑了。
"小东西。"
——
夜里,许念白趴在床上。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习惯。他趴着,脸埋在枕头里,听着霍少云的呼吸。
霍少云侧着身,右手搭在他的腰上。
"许念白。"
"嗯?"
"你的伤。"
"好了。"
"疤还在。"
"嗯。"
霍少云的手从腰上移到后背。他的手指碰到了那些疤——暗红色的、凸起的、蜿蜒的疤,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际。他的手指慢慢摸着,一寸一寸地,像在摸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丑吗?"许念白问。
"不丑。"
"骗人。"
"不骗。"霍少云的声音很轻,"这是你的。你的就是好看的。"
许念白闭上眼睛。
他的手伸到后面,碰了碰霍少云的手。
"你的也是。"
霍少云的手停了。
然后他笑了。
他低下头,吻了许念白的后颈。
——
第二天早上,赵铁来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见霍少云坐在廊下,许念白蹲在旁边浇花。
赵铁咧嘴笑了。
"将军,您这日子——比神仙还舒坦。"
霍少云踹了他一脚。
赵铁躲开了,笑嘻嘻的。
许念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看着赵铁,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很轻。
像春风里的一片花瓣。
像暴雨后的一缕阳光。
像一个人终于——
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