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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晨光 朔州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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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州城守府的窗纸是破的。
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带着硝烟和血的味道。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落在床榻上,落在两个人的手上——许念白的手还握着霍少云的手,十指交缠,一夜没松开。
霍少云先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许念白趴在床边,脸侧枕着他的手背。那个人睡着了,呼吸很浅,睫毛偶尔颤一下。月白色的长袍皱巴巴的,后背那片旧伤的位置洇出一点暗色——是马鞍磨破的,新伤叠在旧疤上。
霍少云没有动。
他怕一动,那个人就醒了。
他只是看着。看着许念白的脸——比在京城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微微凸出来,嘴唇干裂,下巴上蹭了一点灰。但气色不差。眼睛下面没有青黑,说明路上至少睡过几觉。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许念白的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那个人醒了。
不是猛然惊醒的那种醒——是慢慢醒来的。先是手指收紧,然后睫毛睁开一条缝,然后眼睛慢慢聚焦,最后对上了霍少云的视线。
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在灰蒙蒙的晨光里看着彼此。
霍少云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刀刃刮过石头。
"早。"
许念白没有说话。
他低头,嘴唇碰了碰霍少云的手背。
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伤口上。
"疼吗?"他又问了一遍。
"不疼。"
这次霍少云没有说"撒谎"。
他只是看着许念白,看着那个人蹲在床边,头发散了几缕,用那根白玉簪勉强挽着。看着那个人月白色的长袍上沾着灰尘和血迹。看着那个人握着他的手,像握着这世上唯一的东西。
"你该睡床上的。"霍少云说。
"不。"
"为什么?"
"怕你醒了,我不在。"
霍少云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试着动了动左肩——疼,像有人拿刀在骨头缝里搅。但他忍住了,没有出声。他不想让许念白看见他疼。
"军医怎么说?"许念白问。
"老样子。"
"老样子是什么?"
霍少云沉默了一会儿。
"左肩的筋伤了。以后这条胳膊,不一定抬得起来。"
许念白的手收紧了。
"不一定。"他说,"不是一定。"
霍少云看着他。
"嗯。不一定。"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号角的声音——晨号。朔州城的守军开始换防了。脚步声、兵器碰撞声、低低的口令声从窗外传进来,提醒着这座城还在,还在撑着。
许念白站起来。
他的腿蹲麻了,站起来的一瞬间晃了一下。霍少云的手伸出去,被他按住了。
"没事。"
许念白走到桌边,倒了杯水。杯子是粗瓷的,水是从水囊里倒出来的,带着一股皮革的味道。他端着水走回来,扶着霍少云的肩膀,让他慢慢坐起来。
霍少云坐起来的时候,左肩的纱布又洇出一片红。
许念白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水递到霍少云嘴边,让那个人喝了一口。
"孙六呢?"霍少云问。
"在院子里。守着门。"
"让他进来。"
许念白走到门口,推开门。
孙六站在廊下,靠着柱子打盹。听见门响,他猛地醒了,手按在刀柄上。
"许公子?"
"将军醒了。让你进去。"
孙六三步并两步走进去。
他看见霍少云靠在床头,脸色苍白,但眼睛是亮的。他松了一口气,单膝跪下。
"将军。"
"起来。"霍少云说,"援军什么时候到?"
"探马回报,后日可至。"
"后日。"霍少云闭了闭眼,"来得及。"
孙六看了一眼许念白,又看了一眼霍少云。
"将军,许公子一路赶来,没怎么休息。让他睡会儿吧。"
霍少云看向许念白。
许念白站在桌边,手里端着空杯子。他的眼睛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是连日奔波的痕迹。
"过来。"霍少云说。
许念白走过去。
霍少云往床里挪了挪——动作很慢,左肩牵动的时候眉心皱了一下,但他没吭声。他拍了拍身侧的位置。
"睡。"
许念白犹豫了一下。
"你伤——"
"睡。"
许念白爬上床。
他侧着身,躺在霍少云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不是因为生疏,是因为霍少云的左肩不能压。
霍少云用右手揽住他的腰,把他拉过来一点。
"再近一点。"
许念白靠过去。
他的额头抵着霍少云的锁骨。那里没有伤,皮肤温热,心跳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传过来。咚咚咚。沉稳有力。
"睡吧。"霍少云说。
许念白闭上眼睛。
他的手搭在霍少云的胸口,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鸟。
霍少云低下头,嘴唇贴在他的发顶上。
窗外,朔州的晨光终于亮了。破窗纸透进来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交握的手上,落在叠在一起的影子上。
很远的地方,黑水河的水还在流。
——
许念白又醒了一次。
是被外面的声音吵醒的——马蹄声,很多马蹄声,从城外传来。他猛地睁开眼,发现霍少云也醒了。
两个人同时坐起来。
"援军?"许念白问。
霍少云侧耳听了听。
"不是。"他的脸色变了,"是北狄的骑兵。数量不少。"
孙六推门进来,脸色凝重。
"将军,探马回报,北狄主力到了。至少五千骑,绕到城西,正在渡河。"
霍少云掀开被子,下床。
他的左腿一落地,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许念白扶住了他。
"你干什么?"
"打仗。"
"你站都站不稳——"
"站不稳也得打。"
霍少云推开许念白的手,咬着牙站起来。他的左肩纱布洇着血,左腿肿得发亮,但他站住了。像一棵被砍了枝干的树,根还在土里,就倒不了。
他拿起挂在墙上的刀。
刀很重。他右手握着刀柄,左手想帮忙,抬到一半,停了。左肩的筋像被扯断了,疼得他额头上全是冷汗。
许念白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那个人站在晨光里,穿着染血的里衣,握着一把刀,左肩绑着纱布,左腿肿得发亮。但他站得很直。像一座山。
许念白走过去,拿起桌上的纱布,重新给霍少云缠了一圈。
他的手很轻,很稳,不像一个连字都写不好的人。像他做过很多次一样——也许不是缠纱布,是别的什么。是那种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的、关于"照顾那个人"的事。
"好了。"他说。
霍少云低头看着他。
"许念白。"
"嗯。"
"如果我回不去——"
"别说。"
"听着。"霍少云的声音很低,很哑,"如果我回不去,孙六会带你走。回京城。回侯府。周妈妈在等你。"
"我说了别说。"
许念白的眼眶红了。
"你每次都说会回来。"他的声音在抖,"每次都——"
"这次也是。"
霍少云伸出右手,捧住许念白的脸。
他的手掌很烫,带着薄茧,贴着许念白的脸颊。
"这次也是。"他又说了一遍。
许念白闭上眼睛。
他伸出手,碰了碰霍少云的手腕。
脉搏在指尖下跳动。咚咚咚。沉稳有力。
活着。
还活着。
"好。"许念白说。
霍少云笑了。
他低头,吻了一下许念白的额头。
"等我。"
——
霍少云走的时候,许念白站在城守府的门口。
他穿着那件月白色的长袍,外面罩着黑色的短打。他的头发用白玉簪挽着,手里攥着那根风车——彩纸卷得快要碎了,但他还是带着。
他站在门口,看着霍少云走下台阶。
那个人穿着铠甲,左肩的甲片被卸掉了,露出里面厚厚的纱布。他走路有点跛,左腿拖着,但步伐很稳。他走到院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院子,隔着晨光,隔着满地的硝烟。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许念白站在门口,没有动。
霍少云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铠甲碰撞的声音渐行渐远。马蹄声响起来,很多马蹄声,像雷一样滚过朔州的街道。
许念白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风从城外吹过来,带着硝烟的味道。他手里的风车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哗啦啦——
哗啦啦——
像一个人的心跳。
像一个人的承诺。
像一个人的——
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