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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折戟 霍少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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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少云走后的第十二天,许念白收到了第一封家书。
信是赵铁带回来的——霍少云让他先回京述职,顺便把信捎给许念白。信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的——
"念白:已至朔州,安。敌情不重,二十日可返。勿念。少云。"
许念白把信读了三遍。
然后他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那天夜里,他睡得很好。
——
第二十天,霍少云没有回来。
许念白站在侯府门口,从清晨站到黄昏。他穿着霍少云的那件玄色外袍,袍角被风吹得翻飞。他的手里攥着那根风车,风车不转了——风停了。
赵铁也没有回来。
周妈妈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件披风。
"公子,进去等吧。将军可能路上耽搁了。"
许念白没有动。
"再等等。"
他又等了一个时辰。
天黑了。朱雀门的城门关了。街上的人散了。灯笼灭了。
他才转身,走回院子。
——
第二十五天,邸报到了。
许念白坐在桌前,展开邸报。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移动,一行一行地看。
看到中间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邸报上写着——
"北狄大举南侵,破朔州,镇北侯霍少云率轻骑三千迎敌于黑水河。血战三日,三千骑折损过半。侯爷身中三箭,左肩贯穿伤,退守朔州城。兵部急调援军——"
许念白的手指死死按在邸报上。
纸被他按出了一个洞。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周妈妈端着茶进来,看见他的脸色,手里的茶盏差点掉了。
"公子——"
许念白没有说话。
他慢慢把邸报折起来,折得很整齐,折成一个小方块。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
柜子里放着那根白玉簪、那卷盖了玺的婚书、那张写着"永以为好"的纸。
他把邸报放在最上面。
然后他关上柜门。
"周妈妈。"
"在。"
"帮我收拾东西。"
"公子,您——"
"我要去朔州。"
——
周妈妈跪下了。
"公子,您不能去。路途千里,兵荒马乱,您一个——"
"一个什么?"许念白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平静。不是那种被磨平的平静——是一种下定了决心的平静。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着下面的深渊,然后闭上眼睛,跳了下去。
"我不管路途千里。"他说,"不管兵荒马乱。他受伤了。他在等我。"
周妈妈的眼泪掉下来了。
"公子——"
"帮我收拾东西。"
周妈妈没有再说话。
她站起来,去收拾了。
——
许念白走的那天,是七月初三。
他穿了一身黑色的衣裳——不是霍少云的,是他自己的。月白色的长袍外面罩了一件黑色的短打,腰间束着带子。他的头发用那根白玉簪挽着,簪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骑着一匹马。不是白马——是侯府的一匹枣红马,性子温顺,适合长途。
赵铁的一个亲兵送他出城。那个亲兵叫孙六,跟霍少云打了五年仗,脸上有一道疤。他看着许念白,犹豫了很久。
"许公子,路不好走。北狄的骑兵在朔州外围游弋,官道不安全。"
"走小路。"
"小路绕,要多走五天。"
"那就多走五天。"
孙六闭上了嘴。
他翻身上马,跟在许念白后面。
两个人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北走。
——
同一时刻,朔州城。
霍少云躺在城守府的床上。
他的左肩绑着纱布——纱布洇着血,暗红色的,干涸了,和皮肤黏在一起。他的左腿也受了伤,膝盖以下肿得发亮。他的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但他还醒着。
赵铁站在床边,看着他。
"将军,援军还有三天就到。"
"嗯。"
"您别说话了,养伤。"
霍少云闭上眼睛。
他的手摸向枕头底下——那里什么都没有。他出门的时候太急,没有带许念白给他的东西。
他想,那个人现在在干什么。
在侯府的院子里浇花?在廊下看书?在窗边举着风车?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回不去了。
不是回不去京城——是回不去那个人身边。
他的伤太重了。左肩的箭矢拔出来的时候,带下了一块肉。军医说,这条胳膊以后能不能抬起来,还不好说。
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血的味道。
他想,那个人说过"你每次都这么说"。
他说"每次都做到了"。
但这一次——
他不确定了。
——
许念白在路上走了七天。
七天。一千四百里的路。他的手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血渗出来,混在缰绳上。他的后背旧伤被马鞍磨破了,纱布洇着血,但他不觉得疼。
他只觉得——快。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孙六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那个人瘦得像一根竹竿,风一吹就要倒。但他骑在马上,背挺得笔直,眼睛看着前方。像一支箭,笔直地射向朔州。
第八天,他们到了代州。
代州是朔州的前站。城里乱成一团——伤兵、难民、逃难的百姓挤在街上。许念白牵着马,穿过人群,去找驿站。
驿站里挤满了人。他挤进去,问掌柜的。
"镇北侯的军帐在哪里?"
掌柜的看了他一眼。
"你是——"
"侯府的人。"
掌柜的指了方向。
许念白牵着马,出了驿站。
孙六跟在后面,手按在刀柄上。
——
朔州城外三十里,许念白看见了烽火。
不是一座烽火台——是连绵的烽火。黑烟冲天而起,在灰蒙蒙的天空中像一根根黑色的柱子。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味道——木头烧焦的味道,皮肉烧焦的味道。
许念白站在马上,看着远处的黑烟。
他的手在抖。
不是冷。不是怕。
是那个人在那里。
那个人在那些黑烟里。在那些火光里。在那些刀光剑影里。
他催马往前走。
孙六拦住了他。
"许公子,前面是战场。"
"我知道。"
"不能去。"
"让开。"
孙六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深,里面装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绝望,不是疯狂。而是一种很纯粹的、很简单的、像孩子一样的执拗。
像一个人闭着眼睛往悬崖下跳,明知道前面是深渊,也一步不退。
孙六松了手。
"我跟您去。"
许念白点了点头。
两个人催马,往朔州城的方向去了。
——
朔州城下,血流成河。
黑水河的水被染成了红色。两岸的草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有北狄的骑兵,有霍少云的亲兵。乌鸦在天上盘旋,发出刺耳的叫声。
许念白站在城门口,看着这一切。
他的胃在翻涌。他从未见过战场。他见过鞭子、木板、囚禁、屈辱。但他从未见过——死亡。
这么多的死亡。
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然后他看见了城墙上那面黑色的旗帜。旗上绣着一个"霍"字,在黑烟中猎猎作响。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城门。
——
城守府里,霍少云醒了。
他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很轻,很慢,像一个人拖着一条伤腿在走路。
他睁开眼睛。
门口站着一个身影。
黑色的短打,月白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挽着。那个人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
霍少云的呼吸停了。
"许念白?"
那个人走进来。
逆光变成了顺光。霍少云看见了那张脸——瘦了,黑了,嘴唇干裂,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汪泉水,在昏暗的屋子里闪闪发光。
"你回来了。"霍少云说。
许念白走到床边,蹲下来。
他伸出手,碰了碰霍少云的脸。
那个人的脸很烫。不是发烧的那种烫——是那种被风沙吹了很久的烫。他的嘴唇干裂,下巴上全是胡茬,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说过二十天。"许念白说,声音哑了。
"我食言了。"
"你每次都食言。"
霍少云笑了。笑得很轻,很苦。
"对不起。"
许念白看着他的左肩。纱布洇着血,暗红色的,干涸了,和皮肤黏在一起。他的手碰了碰纱布的边缘。
"疼吗?"
"不疼。"
"撒谎。"
霍少云没有说话。
许念白低下头,把脸贴在霍少云的手背上。
霍少云的手很凉。不是那种冰冷的凉——是失血过多的凉。他的手指很瘦,骨节突出,指腹的茧子还在。
许念白握着那只手,贴在脸上。
"你回来了。"霍少云又说了一遍。
"嗯。"
"你怎么来的?"
"骑马。"
"多远?"
"一千四百多里。"
霍少云的手指颤了一下。
他看着许念白。那个人蹲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贴在脸上。他的眼睛很黑,很深,里面装着一种霍少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心疼,不是委屈。
是一种很纯粹的、很简单的、像孩子一样的——
高兴。
那个人翻山越岭、走了七天七夜,来到一座被围困的城里,站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那个人很高兴。
因为那个人回来了。
霍少云觉得自己的眼眶热了。
他伸出手,碰了碰许念白的头发。
"许念白。"
"嗯?"
"你真傻。"
许念白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很轻,像春风里的一片花瓣。
"嗯。"他说,"我傻。"
——
那天夜里,许念白趴在霍少云的床边,睡着了。
他的手还握着霍少云的手。霍少云看着他的脸,看着那个人睡着,看着那个人眉心是松的。
不是那种紧绷的、随时准备挨打的表情。是放松的、安心的、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鸟。
霍少云闭上眼睛。
他想,他大概死不了了。
不是因为伤会好。是因为那个人来了。那个人翻山越岭、走了七天七夜,来到这座被围困的城里,站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
那个人在等他。
他发誓,他会回去。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