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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寻常 开春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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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之后,日子像水一样淌过去。
不急,不慢,一天一天地过。
许念白不再扫地了。周妈妈心疼他,把粗活都揽了,只让他管些轻省的——浇花、喂鱼、偶尔帮霍少云理一理文书。他的手慢慢养回来了,指关节不再突出得吓人,指甲缝里的血痂也褪了,露出原本的粉色。
霍少云还是天不亮就起来,去校场练兵。但他回来的时间早了——以前是天黑才回,现在未时刚过就往家赶。赵铁说他"将军不像将军了,倒像个惦记着回家吃饭的婆娘",被霍少云踹了一脚,踹完还是笑嘻嘻的。
霍少云回来的时候,许念白通常坐在廊下。
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发呆,有时候手里拿着那根风车——彩纸卷得更厉害了,转起来哗啦啦响,但还能转。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霍少云从院门口走进来,满身汗,满身尘土,眉眼间带着风沙的味道。
两个人一对视。
霍少云走过来,低头,吻一下。
有时候在廊下,有时候在院子里,有时候在门口。周妈妈已经见怪不怪了,端着菜从旁边走过去,眼皮都不抬。
"公子,将军,饭好了。"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
三月三,上巳节。
霍少云带许念白去城外的河边。
河水涨了,春水绿波,两岸的柳树垂下新条,在风里摇摆。河边有人踏青,有人放纸鸢,有人坐在草地上喝酒。
许念白站在河边,看着河水。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他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霍少云伸手,替他拨到耳后。
"冷吗?"
"不冷。"
霍少云脱了外袍,披在许念白身上。他的外袍很大,裹在许念白身上像一件斗篷,下摆拖到膝盖。
许念白低头看着身上的袍子。玄色的,料子很厚,带着霍少云的味道——铁锈、皮革、皂角。他伸手摸了摸领口,那里绣着一个很小的"霍"字。
"好看吗?"霍少云问。
"好看。"
"穿你的。"
许念白愣了一下。
"什么?"
"以后我的衣服,你随便穿。"霍少云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许念白低下头,把脸埋进袍领里。
袍领很大,遮住了他半张脸。霍少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看见了他的耳朵——红透了。
——
四月初,许念白开始学写字。
不是那种正经的临帖——他跟着霍少云学,霍少云写什么他写什么。霍少云批军务文书,他就趴在旁边,拿一支笔在纸上乱画。
他的字不好看。笔画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霍少云看了,不笑他,只是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笔地教。
"这一横要平。"霍少云的手覆在他的手上,带着他的笔锋走,"这一竖要直。收笔的时候慢一点。"
许念白的手被他握着,一动不动。
霍少云的手很大,很热,指腹有茧子。他的手包着许念白的手,像一只大手包着一只小手。许念白觉得自己的手指在发烫。
"专心。"霍少云说,声音从头顶传来。
"……嗯。"
许念白写了一个"霍"字。
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霍少云看着那个字,嘴角微微上扬。
"谁教你写的?"
"你。"
"写得好。"
许念白低头,又写了一个。这次是"许"字。
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写在纸上,一个刚劲有力,一个歪歪扭扭。像两个人——一个挺拔如松,一个单薄如纸。
但纸也有纸的韧劲。
霍少云看着那两个字,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永以为好。"
许念白看着那行字,眼眶热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霍少云放下笔,转过头看着他,"永远好下去。"
许念白低下头,不说话。
他的手被霍少云握着,放在纸上。笔尖蘸了墨,落在"永以为好"的旁边。
许念白写了一个字。
"好。"
只有一个字。歪歪扭扭的,笔画发抖,但很认真。
霍少云看着那个字,笑了。
他低头,吻了许念白的额头。
——
五月,天气热了。
许念白怕热。后背的疤在热天会发痒,像几百只蚂蚁在爬。他忍不住挠,霍少云就按住他的手。
"别挠。"
"痒。"
"挠破了又要上药。"
许念白不挠了,但痒得难受。霍少云就让他趴在床上,用指腹轻轻按着那些疤,一点一点地摸,帮他分散注意力。
有时候摸着摸着,许念白就睡着了。
霍少云看着他睡着,轻轻拉过薄被盖在他身上。
然后他坐在床边,看着许念白的脸。
那个人睡着了,眉心是松的。不是那种紧绷的、随时准备挨打的表情。是放松的、安心的、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鸟。
霍少云伸出手,碰了碰他的睫毛。
很轻。像碰一片羽毛。
——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没有大起大落,没有惊心动魄。就是吃饭、睡觉、写字、浇花、放风车、对视、接吻。
周妈妈在院子里种了几棵向日葵。许念白每天给它浇水,看着它从一棵小苗长成一根高秆,开出一朵黄色的花。花盘很大,跟着太阳转,从东转到西。
霍少云说:"像你。"
"什么?"
"跟着我转。"
许念白踹了他一脚。
霍少云笑着接住他的脚,在脚背上亲了一下。
许念白把脚缩回去,脸埋进枕头里。
——
有时候,许念白会做噩梦。
梦见栖霞宫的偏房、井边的青苔、木板落下来的闷响、惠妃的冷笑。他会在半夜惊醒,浑身冷汗,手指紧紧抓着床单。
霍少云会醒。
不是被他吵醒的——是那个人一有动静他就醒。像一头守着幼崽的狼,耳朵竖着,随时准备战斗。
"又梦到了?"他问。
许念白不说话,只是抓着他的手。
霍少云把他抱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的胸口。
"没事了。"他说,"我在。"
许念白听着他的心跳,慢慢安静下来。
咚咚咚。沉稳有力。像战鼓。像归途。像家。
他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
六月,霍少云收到了北疆的军报。
北狄又动了。边境有小股骑兵骚扰,烧了两个村子。兵部下了调令,要霍少云回北疆一趟。
许念白看见调令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霍少云看着他。
"这次多久?"
"一个月。"霍少云说,"最多两个月。"
许念白低下头。
"上次你说半年,提前七天回来了。"
"这次也说不准。"霍少云笑了,"可能二十天就回来。"
许念白看着他。
"你保证?"
"保证。"
许念白伸出手,碰了碰霍少云的脸。
"你每次都这么说。"
"每次都做到了。"
许念白没有说话。
他靠过去,嘴唇碰到了霍少云的嘴唇。
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霍少云的手臂收紧了。
"等我回来。"他说。
"嗯。"
"我回来,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秘密。"
许念白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深,里面装着风雪、刀光、生死和归途。但此刻,里面只有一种东西——
他。
"好。"许念白说。
——
霍少云走的那天,许念白站在侯府门口。
他穿着霍少云的外袍,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人骑上黑马,看着那个人回头看了一眼,看着那个人策马出了府门,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风从街上吹过来,吹得他的袍角翻飞。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院子。
院子里,向日葵朝着太阳,开得很盛。
风车在窗边转着,哗啦啦——哗啦啦——
许念白走到窗边,拿起那根风车,举在手里。
风从窗外吹进来,风车转了。
他想,那个人说过会回来的。
他信他。
他一直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