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磨 浩瀚娱乐的 ...

  •   浩瀚娱乐的培训中心在亦庄,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四层建筑,外墙上连公司logo都没有。当初蒋昀选址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签了新人往亦庄送,离市区远得连狗仔都懒得来。
      蒋昀说:“就是不想让人来。”
      他二十六岁从南加州大学电影学院毕业回国,接手了自家旗下这家半死不活的文娱公司。第一件事就是把“蒋氏文娱”的牌子摘了,换成“浩瀚娱乐”,第二件事是把原来混吃等死的管理层清了干净,第三件事,是在亦庄租下这栋楼。
      “我要的不是艺人,”他在开业那天对仅剩的十几个员工说,“是演员。”
      台下有人小声嘀咕:“这年头谁还做演员,都是做流量的。”
      蒋昀听见了,他没反驳,只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某种笃定,像一个知道自己手里有王炸的赌徒。
      凌森签完合同的第三天,拖着一只黑色行李箱出现在培训中心门口。
      接待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周,以前在中戏做行政,被蒋昀挖过来管培训生的日常管理。周姐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到凌森后,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好像明白为什么蒋昀要签一个非科班的。
      “凌森?”
      “是。”
      “跟我来。”
      走廊很长,两侧是练习室的玻璃门,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的钢琴声和台词声,周姐踩着中跟鞋走在前头,步子利索,一边走一边交代。
      “宿舍在四楼,两人一间,作息时间是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早饭,八点开始上午的课,午休一小时,下午两点到六点,晚上自由练习,但练习室十一点熄灯。”
      “我管的只有一件事: 这一年,你得按我的规矩来,迟到早退三次,退回,顶撞老师,退回,考核不通过,退回,明白吗?”
      “明白。”
      周姐带凌森上了四楼,
      “这是你的宿舍,床铺好了,被褥是新的,食堂在二楼,饭卡在桌上。”她推开门,侧身让凌森进去,“放下东西,二十分钟后去三楼一号练习室,胡老师已经在等了。”
      门在身后关上。
      凌森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两张书桌,一个衣柜,靠窗那张床是空的,床头贴了一张纸条,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他的名字。对面床上已经铺好了深灰色的床单,枕边放了一本《演员的自我修养》。
      他把行李箱放在床边,没有急着拆,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八月底的北京,暑气未消,闷热的风裹着知了声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微微晃动。远处是一片灰扑扑的工业区,再远一点的地方,隐约能看见市区高楼的天际线。
      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
      然后关窗,转身出门。
      一号练习室很大,地板是专业级的减震木地板,一整面墙都是镜子,另一面是落地窗,下午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斜长的光斑。
      凌森推门进去的时候,一个短头发的女人正背对着门口调音响,她穿着深灰色的开衫,身形瘦小,但背脊挺得很直,听见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门关上。”
      凌森把门关上。
      “站到中间去。”
      凌森走到房间正中央,面对镜子,镜子里映出一个穿黑色训练服的年轻人,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紧张。
      女人转过身来。
      胡敏之,今年六十五岁,中戏退休教授,圈内人称“胡爷”,她教过的学生遍布半个演艺圈,从影帝到视后,从台前到幕后。
      她上下打量了凌森一遍,像在看一块未经雕刻的石头,在琢磨它的纹理和裂痕。
      “新闻系?”
      “是。”
      “没学过表演?”
      “没有。”
      “第一课,”胡敏之往后退了两步,双手抱在胸前,“回忆你最愤怒的事。”
      凌森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很细微,但胡敏之捕捉到了。
      “不要讲,不要动,用眼神告诉我。”
      房间里安静下来,空调的风口发出低微的嗡鸣。凌森站在原地,没有低头酝酿,没有深呼吸,没有做任何新人常见的小动作,他闭上了眼睛。
      过了大约十秒钟。
      他睁开眼。
      镜子里的那双眼睛变了,不再是刚才平静的湖泊,而是一片被压住的暗涌,眼角的弧度没有变,嘴唇的线条没有变,但整张脸的质地完全不一样了,像一块冰,底下封着流动的黑色液体,像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的沉坠。
      胡敏之看了他五秒钟。
      然后她转过身,从桌上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窗外。
      “眼神里有东西。”她的声音不紧不慢,“但东西是死的,你把它压在底下,不让它动,你以为压住就是控制,不是,控制是让它动,但它的缰绳在你手里。”
      凌森站在原地,镜子里那双眼睛还残留着刚才那层暗涌的余波,没有完全退干净。
      胡敏之转过身来看着他,“你刚才想的是什么事,我不问,但你记住,那件事在你心里是什么分量,你就要让它在表演里也是什么分量,不能多,不能少,多了是煽情,少了是面瘫。”
      凌森沉默了一秒,“怎么练?”
      “每天练。”胡敏之端起水杯,“早到四十分钟,晚走四十分钟,对着镜子,把刚才那个眼神再找到,不是回忆那件事,是回忆那种感觉,找到之后,学会控制它的开关,让它来,它就来,让它停,它就停。”
      她抿了一口水,放下杯子。
      “新闻系的学生,逻辑思维应该不差,表演也是有逻辑的,情绪的起承转合,和写稿子的起承转合,本质上是一回事,你先把开关找到,剩下的我慢慢教你。”
      凌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他把“早到四十分钟,晚走四十分钟”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当天晚上就开始练了。
      台词课在第二天早上八点。
      台词老师姓赵,三十出头,以前在国家大剧院做声音指导,后来被蒋昀挖来专门教新人发声与台词,台词课配钢琴不是为了唱,是为了帮学员找音准和节奏。他坐在钢琴前,十根手指在黑白键上跳跃,弹了一段简单的音阶。
      “跟着我发,啊——”
      凌森张嘴,声音出来,气息不稳,第三个音就飘了。
      赵老师停下琴键。
      “气息不对。”他说,“你在用喉咙发声,声音要从腹部出来,不是从嗓子里挤,来,把手放在这里。”他站起来,让凌森把手掌贴在自己腹部,示范了一次腹式呼吸,“感觉到没有?气要沉到这里。”
      凌森把手放在自己腹部,试了一次。
      “不对,肚子要推出来。”
      又试了一次。
      “还是不对,你太紧张了,腹部的肌肉是僵的。”
      凌森抿了一下嘴唇,他重新调整了一下呼吸,重新站直身体,闭上眼睛,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吸气——空气一路下沉到腹部,腹壁向外推,呼气——像一根细线从腹部往上抽,经过胸腔、喉咙、口腔,变成平稳的声音。
      “对了。”赵老师的手指在琴键上按下一个音,“保持这个位置,啊——”
      这一次,声音稳了。
      从那天起,凌森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在别人还躺在床上刷手机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天台上,夏末的清晨天光刚亮,他一个人对着墙练腹式呼吸,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的潮热,汗顺着脖颈往下淌。
      练完气息接着练开嗓,咬着筷子读绕口令,一开始舌头打结,嘴皮子跟不上脑子。他把绕口令写在便签纸上贴在洗手间的镜子上,刷牙的时候看一眼就念一句,一嘴牙膏沫也念,室友睡眼惺忪地推门进来,看见他满嘴白沫还在念念有词,愣了一下。

      一个月后,赵老师在课上听完他的音阶练习,手指停在琴键上,沉默了几秒,弹了下一个音。
      形体课是凌森最弱的一项。
      形体老师姓吴,以前是北京现代舞团的首席,四十岁退役之后做培训,对自己要求狠,对学生要求更狠,她的热身运动就能让一半新人趴下: 开肩、下腰、压腿、拉伸,一套下来,训练服能拧出水。
      “凌森。”
      “到。”
      “体前屈,两腿并直,手指碰脚背。”
      凌森弯下腰,手指离脚背还有三寸的距离,大腿后侧的筋像被拉满的弓弦,他的额头开始冒汗。
      吴老师走过来,一只手按在他后背上,另一只手压住他的膝盖,一用力,他的身体又往下压了两度。
      凌森的呼吸重了起来。
      “你的筋硬的跟铁条似的。”吴老师松开手,在他旁边蹲下来,“以前练过什么运动没有?”
      “跑步。”
      “难怪,心肺没问题,柔韧度是短板。”她站起来,在记录板上写了几个字,“柔韧度不行的,得当新兵练,别人压一百二十度,你压九十度就行,但得每天压,不能断,断了就打回原形。”
      凌森点头。
      从那天起,他比别人早到形体教室,空调刚开没多久,他已经开始热身,先跑圈把身体跑热,然后对着镜子压腿。前压、侧压、横叉,每个动作保持三分钟。汗从额头滴到地板上,在地板上留下深色的小点,腿筋像被火烧一样疼,但他不吭声。
      压完腿开始走台步。
      蒋昀请的形体老师要求很高,台步不是走秀,是角色的体态,演民国大学生和演现代大学生,站姿不一样,步伐不一样,整个人的重心都不一样。凌森对着镜子,从头顶到脚尖检查每一个细节,肩膀有没有塌?腰有没有挺?下巴有没有收?走一遍,停下来看一眼,再走一遍,走到膝盖发酸,走到T恤后背全部湿透贴在身上,走到镜子里的动作从刻意变成肌肉记忆。
      那段时间,他的名字在同期新人里流传,不紧紧是因为他的脸,是因为他的作息。
      “那个凌森,真是太拼了。”隔壁宿舍的一个男孩在食堂跟室友吐槽,“我们这训练已经够累了,他竟然还争分夺秒,早出晚归的,他是铁人吗?”
      “你管人家呢。”
      “我就好奇,他那种长相,随便往那儿一站就有人请,至于这么拼命?”
      “至于。”
      说话的是凌森的室友,一个科班生,话剧院的二代,从小在后台长大的,他坐在食堂的长条桌上,慢慢喝着汤,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笃定。
      “因为他要的东西和我们不一样。”
      “他要什么?”
      程维想了想:“他不像是来当明星的。”
      他没再往下说。
      蒋昀会来培训中心,大概一周来一次。
      有一次他站在形体教室外面,透过窗户,他看见凌森在压腿,一条腿搭在把杆上,身体前倾,额头几乎贴着膝盖,汗从下颌滑下来,滴在地板上。周围其他人都在休息,喝水的喝水,擦汗的擦汗,只有他还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有一次是表演课,那天训练的主题是“如何让浓烈的情感以压抑的方式来表现”,胡敏之让学员闭着眼睛感受,然后用一分钟的独白把那种感受表达出来。轮到凌森的时候,他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凌森开口了。
      他说得很轻,声音不大,但整间教室的空气忽然凝固了,不像是台词,不像是表演,更像是某种压抑太久之后终于找到出口的倾泻。他的语速很慢,句子之间隔着大段大段的空白,但那些空白里全是东西。
      他说到一半的时候,声音忽然断了,像是一个人在回忆某件真事的时候,被情绪堵住了喉咙。他垂着头,喉结上下动了好几次,嘴唇抿成一条线,睫毛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掉下来。
      胡敏之没有打断他,她只是慢慢摘下眼镜,用拇指轻轻按了一下眼角,然后把眼镜重新架回去,拇指在镜片边缘停了一秒才拿开。
      “可以了。”她的声音比平时轻得多。
      凌森睁开眼,那层水光还在睫毛上挂着,但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快得让旁边的学员都没反应过来。
      蒋昀站在窗外,把这一切从头到尾看在眼里。
      他想起胡敏之前几天给他打电话总结成员的阶段情况,说到凌森:“凌森这个孩子,天赋高,还肯吃苦,长相气质也属于拔尖的,天生吃这碗饭的人。”
      “新闻系浪费他了。”
      午休的时候,蒋昀路过食堂,透过玻璃门,看见凌森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饭,但筷子没动。他在看手机,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脸在和手机对视的时候,终于不再是那副冰山模样,有一瞬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觉得温暖的东西。
      然后他收起手机,端起饭碗继续吃。
      蒋昀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他离开的时候,对等他的助理说了一句话。
      “再给他加一门课。”
      “什么课?”
      “武戏基础,吊威亚,近身格斗。”蒋昀拉开车门,“他会用到的。”

      一年,十二个月,三百六十五天。
      凌森的体重掉了四公斤,肌肉线条比刚来的时候更清晰,锁骨下面多了两道浅浅的线条,肩膀比一年前更宽了一些。他的眼神没有变,还是冷,还是疏离,但在冷的底下,多了一层更深的专注。
      训练结束后,蒋昀拨了一个电话。
      “陈导,我是蒋昀,您上次说的那个角色,我这边有个人,您得看看。”他靠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语气随意,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不,不是科班的,学新闻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笑骂。
      蒋昀没笑,他看着窗外被暑气蒸得发白的天际线:“您看了就知道了。”
      陈导应了。
      挂断电话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调出一个文件夹,文件名是两个字:凌森。
      里面存着凌森的所有资料: 培训笔记、各科老师的评语、蒋昀自己记录的观察。
      同一天下午,凌森正在宿舍收拾行李,一年培训正式结束了,他把训练服叠好放进收纳袋,几本翻旧了的教材摞在桌上准备还回资料室,手机响了。
      是蒋昀。
      “下周有一个试镜。”蒋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陈远导演的新戏,男四号,年轻军官,戏份不多,但每场戏都很吃重,我替你接了。”
      凌森握着手机的手停了一下。
      陈远,这个名字他听过,用电影手法拍电视剧的导演,以磨演员闻名,能从他手底下完整出来的人,都能扛得住特写。
      “什么要求?”他问。
      蒋昀笑了一声,“就一件事,穿上军装,从门口走进来,陈远想看的就是这个。”
      挂电话前,蒋昀补了一句:“凌森。”
      “嗯?”
      “你准备好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凌森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窗外,天光正在变短,远处的工业区亮起零星的灯光。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他爸今天发了条消息,说奶奶最近身体平稳,让他别担心。
      他回了一个“好”,加了两个字:“很快。”
      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去收拾最后一件行李。
      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只有和一年前站在练习室中央睁开眼时一模一样的沉坠。
      像压了太久的秤砣。
      终于要落到秤盘上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