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瘾》七悟

4、出鞘 四月，北京

　　四月，北京。
　　聂铮站在星耀大厦顶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窗外是林立的高楼和蜗行的车流，午后三点的阳光斜斜地打在玻璃幕墙上，把他的侧脸切割成明暗两半。
　　他刚从上海飞回来，上周末的慈善晚宴上，星耀旗下最赚钱的女艺人被对家挖出一个三年前的旧料，虽然公关及时压住了，但品牌方那边已经开始观望。他在上海待了三天，和品牌方喝了两顿酒、谈了三轮条件，终于把品牌留住，代价是下一季代言费降到原来的百分之七十。
　　七十，这个数字让他在回程的飞机上沉默了整整两个小时，不是亏不起，是被人拿了把柄。
　　他讨厌被人拿把柄。
　　办公桌上，市场部今天早上交上来的季度竞品分析报告还摊开着，足足四十七页。星耀做到行业前三是有原因的，聂铮给市场部定了一条规矩：每季度提交一份竞品分析，所有同业公司的动向都要纳进来，不是用来开会念的，是他要亲自看。
　　他走到桌前坐下，把咖啡杯搁在一边，翻到其中一页。
　　浩瀚娱乐。
　　他的目光在页面上停了一秒，浩瀚不算星耀的直接对手，论规模、论体量、论头部艺人数量，浩瀚还差着一个段位。但蒋昀这个人他认的，蒋家的二公子，学电影出身的，在人人都在追逐流量的市场上，偏要打“精品内容”的牌，手底下签了一些新人，科班的非科班的都有，大部分没什么水花，圈里有人笑他在“养鱼”，聂铮没笑过。
　　聂铮不喜欢蒋昀。
　　蒋昀做事的方式让他不习惯，这个圈子里的所有规则，蒋昀似乎都不怎么在意，不压榨艺人，不搞对赌协议，不强迫接戏，不搞绯闻营销，所有项目需经艺人本人书面确认，这条写在浩瀚合同里的条款，聂铮第一次听说的时候只说了两个字：“天真。”
　　但天真的蒋昀，等到了他想要的人。
　　聂铮的目光往下扫，掠过一排新人名字和一寸大小的证件照，忽然在某一行停住了。
　　照片里的人穿着最简单的白色衬衫，坐在摄影棚的灰色背景板前，头发比刚见时短了一些，露出整张脸的完整轮廓，眉骨的弧度还是那样漂亮，鼻梁还是那样挺直，下颌线还是那样清晰。
　　他看镜头的眼神，不像是在看镜头，像是在看镜头后面的人。
　　聂铮的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这张脸。
　　飞机上，黑T恤，经济舱第一排靠窗，靠着窗户闭目养神，和周围喧嚣嘈杂的旅客之间隔了一层透明的结界。
　　还有更重要的，他让陈也递过名片，被拒绝了，连名片都没接，眼睛都没抬。
　　现在这个人，正从浩瀚的新人储备库里抬起头来，用那双淬过火的眼睛看着他。
　　“陈也。”
　　陈也放下手里的文件夹走过来，“聂总？”
　　聂铮的手指在报告上点了点。
　　“他是浩瀚的新人？”
　　陈也看了一眼：“对，凌森，二十三岁，新闻系毕业，前年签的浩瀚，据说蒋昀亲自跟的，整个培训期没接过任何商务，一直关在亦庄的培训中心，去年刚放出来。”他翻了一下手里的文件夹，找出一行补充道，“对了，陈远导演的新戏，他演了一个角色。”
　　“陈远？”聂铮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陈远的名字他太熟了，拍电视剧多年，口碑稳、拿奖多、作品少，少是因为他挑剔，从剧本到演员，每一样都要合他的标准。去年下半年陈远的那部民国谍战剧，男四号找过星耀的艺人，当时因为档期排不开推了，聂铮事后复盘过这个决定，不该推，陈远的戏，哪怕配角也能出东西。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陈远挑中了一个刚培训完的新人。
　　“陈导之前是不是跟我们接触过？”他问。
　　“对，当时是档期原因，再加上角色不重，我们推了，项目才流出去的。”
　　聂铮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报告上那张照片，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一下，两下，停了。
　　他想起那次飞机落地后到达大厅，他站在免税店的玻璃柜前，假装看手表，通过余光看见陈也迎上去递名片，那个年轻人拒绝后，侧身绕过陈也，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知道星耀吗？聂铮不太确定，但不管知不知道，那个年轻人拒绝的时候眼里没有一丝犹豫，不是胆怯，不是紧张，不是故作清高，是平静。一个人能如此平静地拒绝星耀，要么蠢到不知道错过了什么，要么笃定自己能拿到更好的。
　　他有一种直觉，是后者。
　　“陈也。”
　　“在。”
　　“网上有他的物料吗？”
　　陈也愣了一下，聂铮从来不亲自问这种问题，一个新人有什么物料，值不值得关注，这些是项目组和艺人经纪部的事，不是坐在星耀大厦顶层的老板应该关心的。但陈也没问为什么，他只是掏出手机，打开微博翻了翻，然后把屏幕转过来。
　　微博热搜第九，话题词条: #凌森脸#。
　　点进去，全部是预告片的截图和动图。
　　陈远那部谍战剧叫《危局》，预告片前天下午刚放出来，前三集精华片段剪了不到三分钟，凌森的镜头只有三个，但就这三个总共几秒的镜头，已经被截成动图传得到处都是。
　　第一张，年轻军官站在审讯室窗前，背对镜头，窗外冷白的光把他的轮廓打出一道剪影，军装的腰带束出利落的腰身，肩章金属扣在逆光里闪了一下。
　　第二张，他微微偏过头，露出三分之一侧脸，帽檐的阴影遮住了眉骨，只留下鼻梁到下颌那一道线，锋利、干净，像被炭笔一次性画成的。
　　第三张，他转过身来，正对镜头。
　　啪。
　　整个画面都亮了。
　　那是一张让人没法一眼看透的脸，五官精致但不柔美，气质冷冽但不生硬。军装的冷硬衬出他五官的冷艳，笔挺的衣领贴着修长的脖颈，帽檐下的眼睛像腊月的碎冰，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方式，不是挑衅，不是蔑视，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平静。
　　聂铮盯着那张动图看了很久。
　　屏幕冷光映在他的瞳孔里。
　　“热评第一条是什么？”他问。
　　陈也把手机翻回来扫了一眼：“三个字：‘他是谁’。”
　　聂铮看着屏幕，没说话，他有一股不好的直觉。
　　但他又把直觉压下去了。
　　商业决策不需要直觉，需要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