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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李代桃僵 寅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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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甜水巷孙府的书房还亮着灯。
孙乐坐在案后翻了一整夜的卷宗。从至和三十三年到治平三年,但凡和宫闱沾边的文书,她全从大理寺副档里调了出来,在案桌上堆了三摞,每摞都有半尺高。灯油添了三回,窗外鸡叫了头遍,她眼底浮着一层薄薄的血丝,却始终没合过眼。
窗台上忽然传来翅膀扑棱的声响。灰白信鸽落下来,爪上系着一条红绳,不是她昨夜放出去的那一只,但信绳的结法和赵芊用的一模一样。她起身推开窗,信鸽跳上她手腕,爪上的小竹管里塞着一卷薄纸。
展开,只有两行字:
“档已翻完,收获颇丰。早膳想吃东街的糖糕,你顺路替我捎两块来,宫门口见。”
没有落款印记,但那个“捎”字写得格外大,像是怕她装作没看见似的。
孙乐对着那两行字看了三遍。第一遍判断真伪,第二遍确认没有暗码,第三遍纯粹是目光在那句“你顺路替我捎两块”上多停了一瞬。她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起身洗了把脸换上官袍,出门时在二门口顿了一下,侧头对正在扫院子的落雁说了句。
跟沉鱼说一声,今日早膳不用备了。”
落雁愣了一愣:“少卿要出去吃?”
:“顺路买点东西。”
她买了三块糖糕,东街那家铺子的糖糕,用油纸裹着,刚出锅还烫手,热腾腾的甜香从纸缝里往外溢。她把油纸包揣进怀里,骑马到了宫门口。
赵芊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换了身鹅黄色的宫装,外面罩一件银灰披风,站在晨曦里像一株刚开的菊,眉眼间带着一夜未眠的疲色,但精神看着还好。
:“糖糕呢?”
她隔着三步远就伸手。
孙乐把油纸包递过去,赵芊接过来拆开,烫得左手倒右手,嘴里嘶嘶地吸着气,还是咬了一大口。酥皮簌簌往下掉,落了一领口碎屑,她浑然不觉,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含含糊糊地问。
:“孙少卿可曾吃过了?”
:“殿下,臣用过早膳了。”孙乐看着她吃糖糕的模样,淡淡的答道。
:“孙少卿现在敢欺君了?”赵芊咽下糖糕带着几分狡黠的笑。
:“殿下此言何意?”
:“少卿查案取证老练,怎么到自己身上不知道把证据消消。你瞧你嘴唇都起皮了,一宿没睡吧,哪儿来的空闲用早膳?”
:“出门如此急切,若非本宫与孙少卿约好公事相商,倒叫人以为你是空着肚子忙着一大早要会哪个心仪娘子去呢。”
:“殿下聪睿,秀色可餐,臣现下已觉饱腹。”孙乐一本正经的顺着她的话接道。
:“孙少卿,你不止冷脸,你还厚颜。”赵芊鼓了鼓腮帮子,瞪了她一眼。
孙乐,还真的是有杆子你就顺着爬…算了,算了,看你生的好看又给我带了糖糕的份上,本宫不与你计较。赵芊心里编排了孙乐几句。
见孙乐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赵芊又咬了一口糖糕,含混地说。
:“你那书房案桌不够宽,下次来本宫那儿,我有一张紫檀大案,能铺开三幅舆图不打架。”
孙乐不接她的话茬。
:“殿下昨晚查到了什么?”
赵芊把最后一口糖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从袖中取出一叠抄录的纸页递过去。孙乐接过来翻了两页,目光渐渐凝住。
那是一份至和三十四年宫人名录,内侍省副档里的备份,工工整整的小楷列着每个宫人的姓名、籍贯、入宫年份、调职记录。在玉芙人宫里的名册末尾,有一个人被墨笔划掉了,旁边用朱砂注了四个小字:“永宁宫,替。”
:“永宁宫是玉芙人住的地方。这个人被人从玉芙人的名册上划掉,调去了……孙乐翻到下一页,目光在其中一行停住,“入内内侍省?”
“”对。”
赵芊背靠着宫墙,仰头看着天上慢慢亮的云层,语气懒懒的,却每一句都扎在要紧处。
入内内侍省,行在皇城司,内藏库,左藏库配合,管的是宫人出入登记和银钱发放。这个人叫林秀,入宫时十三岁,在永宁宫伺候了六年,至和三十四年秋被调去了入内内侍省,然后有趣的事来了,入内内侍省记录显示,这个人从调过去之后,每月领的双份月钱。”
:“双份月钱?”
:“一份走入内内侍省的账,另一份走的是永宁宫旧册里没消掉的那一笔。就是说,在账面上,林秀同时是入内内侍省的人和永宁宫的人,但永宁宫那边实际上已经没人了。”
赵芊偏过头看她,眼底带着一点意味深长的光。
:“一个被调走的人,为什么还有人在给她发双份月钱?除非有人需要她继续留在永宁宫的名册里,好让她能自由出入永宁宫的地界,而不被人注意到。”
孙乐合上纸页。她抬头看着赵芊,晨光从宫墙的垛口间照下来,把两个人之间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个林秀还活着?”
:“活着。”
赵芊从袖中又摸出一张纸条。
:“我让人查了一下,林秀去年从入内内侍省告老出宫了,在城南开了家脂粉铺子。铺子不大,但生意不错,她卖的东西里,有一些是宫里头才有的方子。”
孙乐将手中那张纸的边角捏出了皱。
:“殿下觉得,她就是那个假扮玉芙人的人?”
:“是不是,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赵芊拍了拍披风上落的糖糕屑,转身往宫门外走。
:”走吧,趁早,免得人跑了。你骑马还是坐我的马车?”
:“骑马。”
:“那我坐马车,你跟着我走。”
赵芊翻身上了宫门口候着的马车,帘子掀开一角探出头来冲孙乐笑。
:“孙少卿,你那三块糖糕有一块是不是揣怀里捂着了?我方才摸着你胸口鼓鼓囊囊的。”
孙乐翻身上马的动作顿了一下,面无表情地从怀里掏出第三块糖糕,油纸包着还温着,隔着马背扔进了赵芊的车窗里。
:“臣不喜甜食,这块也给殿下。”
车窗里传来赵芊得逞的笑声,轻快得像只偷着蛋的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