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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林记香粉   城南桂 ...

  •   城南桂花巷的脂粉铺子门脸不大,青布帘子上用白粉写着“林记香粉”四个字。铺子刚开门,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妇人正在柜台后面摆弄一排瓷盒,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当先进来的赵芊身上时顿了一下。
      那一顿很短,但孙乐看见了。对方认出了赵芊,想装作没认出来,眼神还是漏了底。
      :“老板娘,听闻你家的香粉是宫里的方子?”
      赵芊踱到柜台前,随手拿起一只瓷盒打开嗅了嗅,动作娴熟,像是在自家梳妆台前似的。
      :“嗯,沉香、白芷、冰片……还有一味,像是藏红花?这方子我认得,是先帝时永宁宫常用的调香方。”
      林秀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她低头从柜台里取出另一盒粉,递过来时手腕微微发颤。
      :“贵人好眼力。这是民妇早年学来的手艺,贵人若是喜欢,尽管拿一盒去试试,不……不收钱。”
      赵芊没接那盒粉。她靠在柜台上,偏着头打量林秀,目光温温和和的,语气也软得像在拉家常。
      :“老板娘,你认识我么?”
      林秀的嘴唇翕动了两下,眼底闪过一片慌乱,胡乱摇着头。
      :“民妇、民妇头回见贵人。”
      :“可你方才看见我的第一眼,抖了一下。”
      赵芊从袖中缓缓取出那枚“宸”字铜扣,放在柜台上,指尖推过去。
      :“认识这个么?”
      铜扣落在柜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笃”。林秀盯着那枚扣子看了两息,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后面的货架上,几盒香粉稀里哗啦地掉下来,碎了一地白粉。
      孙乐从门边帘子后面走出来,绯色官袍在逼仄的铺子里显得格外扎眼。她走到柜台前,把大理寺的腰牌亮了一下,语气平得没有起伏。
      :“林秀,至和三十四年秋从永宁宫调任入入内内侍省,治平二年春告老出宫。你出来之后,开了这间铺子,生意不错。本官想问问你……你铺子里卖的那些香粉,用的方子是从永宁宫带出来的。可永宁宫的东西为什么会在你手里?”
      林秀的腿软了,跌坐在身后的竹椅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赵芊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帕子递过去。
      :“别怕,我们不是来拿你的。你慢慢说,把你知道的都说了,谁也不会为难你。”
      林秀接过帕子攥在手里攥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
      :“那件衣裳……是,是我穿的。井里那个,是我放进去的。”
      孙乐和赵芊对了一瞬的目光,二人没有出声打断她。
      林秀低着头,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我侍奉过玉嫔娘娘三年。娘娘待我很好,从不打骂。至和三十四年秋,娘娘忽然把我叫去,说宫里要不太平了,让我想办法调走。她说……她说她活不长了,让我带着几件她的衣裳首饰出去,好歹有条活路。她给了我一包东西,里面有一件外袍,几枚铜扣,还有一支八宝簪……”
      :“玉芙人当时还活着?”孙乐问。
      “活着。”林秀的声音颤了一下。
      :“可我走的时候,她还在。后来我在入内内侍省听人说她不见了,到处找不着。我不敢声张,只当她是跑出宫去了。直到今年春天,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今年三月,有人找到我铺子里来。那人说知道我从前在永宁宫伺候过,说如果我想要更多的钱,就帮他做一件事。他把一件宫装和一包首饰给了我,让我打扮成玉嫔娘娘的样子,然后,然后他把我带到城西一口井边,让我把一件东西放进去。”
      :“一件东西?”赵芊的声音陡然锐了几分。
      :“是什么东西?”
      :“是,是一具……林秀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大颗大颗地砸在柜台面上,混进碎了的香粉里。
      :“一具尸体。一个女人,穿着宫装,已经死了。他们让我把她的衣服首饰理整齐,然后推到井里去。我说我不干,他们说我不干就杀了我,还要杀我老家的爹娘。我……我真的没办法……”
      孙乐蹲下身,平视着林秀的眼睛。她的声音比方才放轻了许多。
      :“那具尸体,你看见她的脸了么?”
      林秀哭着点头。
      :“看见了,虽然泡得有些肿,但我认得她,她是玉嫔娘娘,她左手腕上有一颗朱砂痣,我不会认错的。”
      铺子里静了许久。赵芊背对着她们站在门口,脊背挺得很直,握着门框的那只手用力到指节泛白。孙乐看着她笔直的背影,又看了看面前哭得浑身发抖的林秀,站起身来。
      :“你被人利用,假扮玉芙人转移视线,真正的玉芙人早就被灭了口。你见过的那个人长什么样?声音有什么特征?”
      林秀抽噎着回忆,抖着手比划。
      :“那人个子不高,比我矮半个头,瘦瘦的,说话声音尖细,像是,像是宫里内侍太监的那种嗓子。他手上戴着一枚赤金的扳指,上头刻着什么字,我没看清。”
      赤金扳指。
      孙乐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赵芊“捡到”的那枚工部武官扳指,同样是赤金的。她不由自主地偏头看了赵芊一眼,后者也恰好回过头来。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赤金扳指。工部武官。内侍太监的嗓子。三样东西串在一起。
      :“你既然做了这件事,对方给了你多少钱?”赵芊走回柜台前,语气恢复了几分早先的漫不经心。
      :五、五十两银子。”林秀哭着说。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这些日子天天做噩梦,梦见玉嫔娘娘浑身湿漉漉地站在我床前……我愿意去衙门自首,求贵人饶了我爹娘的命。”
      赵芊拍了拍她的肩,语气柔和。
      :“起来吧。你爹娘不会有事,你也不会。你跟我走,帮我们再认一个人,我保你平安。”
      林秀颤巍巍地站起来,赵芊侧头看了孙乐一眼,那一眼里有询问的意思,孙乐轻轻地点了点头。
      出了脂粉铺子,赵芊把林秀送上了自己的马车,放下帘子转身走到孙乐面前,压着声音说。
      :“她说的那个人,戴赤金扳指、内侍太监的嗓子,再加上井边那枚扳指的线索,你以为是谁?”
      孙乐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赵芊的眼睛,秋日正午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赵芊脸上那些细小的倦意照得清晰可见。昨夜翻了一宿的档,今早又东奔西跑了半日,她嘴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糖糕碎屑,眼底却亮得像淬了火。
      :“殿下心里有数了?”
      :“我猜了个七八分,但这七八分说出来,怕吓得你手里的糖糕都掉了。”
      赵芊笑了一下,伸手从孙乐怀里摸出那块她方才没吃完的糖糕,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被揣回去的,她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
      :“孙少卿,回去慢慢说。不过你先把这块吃了,再不吃就硬了。”
      孙乐低头看着她递到自己面前的糖糕,油纸上豁了一个口子,缺的是赵芊咬的那一块。她面无表情地接过来,在那缺口的对面咬了一小口,嚼完咽下去,然后把剩下的大半块重新包好揣进怀里。
      :“臣吃过了。”
      赵芊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那个空了的油纸包,看着孙乐转身上马的动作笑出了声。她笑得弯了腰,扶着车辕才站稳,笑得眼眶都湿了。
      :“孙少卿,她擦着眼角冲马背上的人喊。
      :“你是不是这辈子都没跟人分着吃过一块糕?”
      孙乐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回了一句。
      :“殿下若想吃糕,臣下次给您买一整包。不必用这种法子。”
      :“还有……孙乐将声音拉长了些,“殿下下回若需要臣替你温着糕,说一声便是,毕竟男女授受不亲,殿下借着身法往臣身上塞,恐怕不合礼法。”
      赵芊笑得更凶了,捂着肚子钻进马车,帘子一落,笑声还闷在里面噗嗤噗嗤地往外漏。马车夫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孙乐面无表情的脸,识趣地催了马。
      两骑一车沿着朱雀大街往回走,穿过正午喧嚷的人流,秋阳把石板路面晒得发烫。孙乐骑在马背上,怀里揣着半块被咬过的糖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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