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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双鱼旧事 山坡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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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坡上的脚印延伸了约莫二里地,在一片乱石滩前面断了。石滩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苔藓,看不出明显的足迹,但石缝间卡着一片衣角,粗麻布的,灰蓝色,跟刘三家里翻倒的柜子里挂着的衣裳料子一致。
:“他们在这儿换了乘具。”
孙乐蹲在石滩边沿看了看,指了指石面上几道平行的浅痕。
:“有车辙。车轮间距大约三尺半,是寻常的骡车尺寸。骡车上坡力道不足,需要人推,所以这里的车辙比寻常深。他们带着刘三上了骡车,往哪个方向走了”
她站起来往远处看。乱石滩的尽头接着一条官道,往北通往汴京,往南通向河朔。骡车在这里汇入官道,就再也寻不着痕迹了。
赵芊站在她身边,也顺着她的视线往远处望。秋风吹过来,把她鬓边那缕碎发又吹散了,她伸手别到耳后,忽然轻声开口。
:“孙少卿,你知道我最怕什么么?”
孙乐转头看她。
:“什么?”
:“我最怕这些线索一个接一个地断。玉芙人死了,青萝死了,刘三被人抓走了,每一根绳子都被人从中间剪断,我这边攥着半截,那边不知道攥在谁手里。我查了半年,每一步都踩在人家的套子里,像是有人算好了我下一步要往哪走,提前把路给我堵死了。”
她说话的语气还是平稳的,甚至嘴角还带着一点惯常的浅笑。可孙乐听得出来,那层笑是绷着的。
:“殿下。”孙乐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刘三如果真的被灭了口,对方不会费功夫把他带走。带走活人是要问话的,他手里一定有别人想要的东西。咱们还有机会。”
赵芊看了她一会儿。日光从云层缝隙里落下来,在孙乐眉眼间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那张脸仍旧冷着,眉眼间却有一种让人莫名心安的东西。
赵芊别开目光,抬手揉了揉鼻尖,含糊地“嗯”了一声。
:“走吧,先回村里再细查一遍,看刘三家里还有没有留下什么。”
两个人沿原路返回杏花坞,在刘三院子里又仔细搜了一轮。孙乐翻遍了卧房里所有的柜子暗格,在床板底下摸出一只用油布包着的木匣子。匣子不大,一尺见方,锁扣被撬坏了,打开后里面空空荡荡,只底部残留着一点细的纸屑。
:“有人先一步拿走了里面的东西。”孙乐用镊子把纸屑夹出来对着日光看了看。
:“宣纸,墨迹是松烟墨,写字的人落笔很重。这纸屑的质地…是宫里头用的澄心堂纸。”
赵芊凑过来,接过镊子仔细看了看那片纸屑。她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眼底闪过一丝亮色。
:“澄心堂纸,先帝晚年宫中多用来誊抄密档。如果这东西是玉芙人留给刘三的…
她从怀里取出一幅巴掌大的绢帛,摊平在桌上。
:“你看这个。”
绢帛上是一幅小的图样,画着一条双鱼戏珠的纹路,两条鱼首尾相衔,中间一颗浑圆的珠子,鱼身上刻着几个小字。
:“这是那枚双鱼玉佩的细部拓样。我找人画的。”
赵芊指着鱼身上的小字,“起居注·至和三十四年春”。双鱼玉佩是活的,它不止是一枚玉佩,还是一个钥匙,它可以打开某样东西。玉芙人手里那把“锁”对应的就是这枚双鱼玉佩。”
孙乐的目光在“起居注”三个字上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赵芊,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先帝的起居注。”
:“先帝的起居注。”
:“对。”
赵芊收了绢帛,声音里压着一丝按捺不住的急切。
:“先帝驾崩前那半年,起居注被人动过手脚。现在的起居注里缺了将近两个月的记录,从至和三十四年三月到五月,一个字都没留。有人把那一卷起居注抽走了,换了一卷干干净净的空白册子充数。”
孙乐站在刘三家的堂屋里,秋日的风从破了的窗纸里灌进来,吹得她袖口微微翻动。她想起了父亲孙直在书房灯下翻卷宗,对她说过。
:“阿乐,你以后若是查案,记住一件事:宫里的文书但凡缺了页,那缺掉的那几页上写的才是最要紧的东西。”
:“所以玉芙人保管的那枚双鱼玉佩,能打开存放真正起居注的匣子。”孙乐说。
:“她当年从宸妃那儿拿到了这枚玉佩,也拿到了那卷被抽走的起居注。她知道太多,所以被人灭了口。”
:“但她把东西留给了刘三。”赵芊接上她的话。
:“刘三藏了那只木匣子,里面的东西被人抢走了。问题是,抢走匣子的人,他拿走了起居注,但他没有双鱼玉佩。打不开也没用。”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孙乐从怀里摸出那枚在井边捡到的“宸”字铜扣,放在桌面上。赵芊取下自己发间那支点翠蝴蝶簪,将簪尾的机关轻轻一拨,簪帽弹开,露出里面一枚又小又薄的金色钥匙。
:“双鱼玉佩有两枚?”孙乐看着她手中的钥匙。
:“一对。先帝雕了两枚,鱼眼各嵌一颗东珠。一枚给了玉芙人,一枚给了我养母宸妃。”
赵芊将钥匙重新装回簪尾。
:“养母临终前把这个留给了我,用的是“遗物”的名义。我当时不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一直贴身收着。直到我开始查玉芙人的事,才慢慢想明白,这个钥匙,和我一直在找的那枚玉佩,本是一对。”
孙乐沉默了。她将桌上的铜扣收起来,不知怎的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比她想象的似乎更深、更沉。她在那座深宫里长大,失去了养母,一个人扛着监国的担子,手里攥着一把根本不知道怎么用的钥匙,查了半年的陈年旧案,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殿下。”孙乐开口。
:“那把钥匙的事,你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
:“没有。”赵芊把簪子重新别回发间,动作利落。
:“除了你。”
孙乐看着她一套熟练的动作后,手从发间收回,心里搜了许多话,想要说些什么。
:“臣不会说出去。”
她最终只回了这么一句,语气还是端着的,只是尾音比平常低了半分。
赵芊弯了弯唇角,没再逗她。
:“走,回城。杏花坞的线索断了,咱们得换个方向,去查一查那个假扮玉芙人敛财的宫女是谁。既然有人能拿到玉芙人的衣裳首饰,那这个人要么是当年服侍过玉芙人的旧人,要么就是灭口团伙里的一个环节。”
两人骑回京城的路上,赵芊比来时沉默了许多。孙乐骑在她侧后方半步。
进了城门已是申时,孙乐正要往大理寺的方向拐,赵芊忽然喊住她。
:“孙少卿,陪我吃个晚饭吧。”
孙乐勒住马回头看她。赵芊在暮色里冲她笑了笑,那笑容在连日奔波的倦意里显得有些单薄。
:“我饿了,一个人吃没意思。就对面那家面馆,你一碗我一碗,吃完各回各家。”
面馆门脸不大,几张油亮的方桌,坐满了下了工的贩夫走卒。赵芊一身藕荷色骑装往里头一站格格不入,孙乐皱了皱眉要换一家,赵芊已经挤到角落里唯一一张空桌旁坐下了,朝老板娘喊了一声:“两碗羊肉面,多加葱蒜!”
孙乐跟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油腻的桌面上用指甲划着歪歪扭扭的“三碗不过岗”,她面无表情地用袖子把那片字盖住,抬眼看赵芊。
赵芊正把袖口往上卷了两折,露出半截白生生的手腕,手肘支在桌面上托着下巴看她,眼底那层笑盈盈的东西散了些,露出底下一层淡淡的倦色。
:“殿下今天辛苦了。”孙乐说。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孙少卿也会说“辛苦了”这种人间话?”
:“臣只是陈述…”
:“行了行了,又是“陈述事实”。
赵芊翻了个白眼,正好老板娘端着两碗热腾腾的羊肉面过来,她赶紧接了一碗,抄起筷子埋头就吃。吃了几口想起什么似的抬头,嘴角沾着一点汤渍。
:“孙少卿,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刘三被人抓走,说明对方也知道那双鱼玉佩的事。我查了半年才摸到这里,可他们比我快。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一直在盯着你。”
孙乐把面前那碗面的葱蒜拨到一边,拿起筷子慢慢挑着面条。
:“殿下身边的人,有问题。”
赵芊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放下筷子,神色认真地看了她一会儿。
:“你说的没错。所以我今天回宫之后,打算演一出戏。”她放低了声音说。
:“什么戏?”
:“我今晚会发一顿脾气,把沉香他们都撵出寝殿,摔几只花瓶,闹得人尽皆知。然后连夜召几个外臣进宫议事,当然,都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我要趁乱去趟内侍省的旧档库,把至和三十四年三到五月宫人调动的副档翻出来。这件事只能我一个人干,沉香她们在身边反而容易被盯上。”
孙乐放下了筷子。她看着赵芊,面上仍旧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东西在翻涌,是担忧,是不赞同,是她惯常藏得很好的那种“多管闲事”的毛病翻上来,压都压不住。
:“殿下的武功,真的够格一个人闯内侍省?”
赵芊挑挑眉,忽然伸手,从孙乐腰间抽出了那柄短刃。孙乐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只感觉腰侧一轻,赵芊已经握着那柄短刃抵在了自己的喉咙前面三寸的位置,又极快地收手,将短刃倒转刀柄递还给她。
:“够格了么?”她笑眯眯地问。
孙乐接过短刃重新别回腰间,面上没什么变化,但耳尖又红了。她方才的反应慢了半拍,很丢人,她一个大理寺少卿,让人从眼皮底下抽走了兵器还没反应过来。
:“殿下的武功比臣想的好。”她干巴巴地说了一句,低头吃面。
赵芊看着她通红的耳尖笑得肩膀直抖,差点被一口面汤呛到。
:“孙少卿,你的耳朵出卖你了。”
:“臣的耳朵怎么了?”
:“你再红下去就能跟这碗面里的辣椒媲美了。”
孙乐面无表情地端起面碗喝了一大口汤,不接她的话。赵芊笑够了,低头继续吃面,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筷子碰碗的声响和周围食客的喧哗。
:“孙少卿,赵芊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个调。
:“今晚我进了内侍省,要是一夜没消息…
:“臣会去找你。”
孙乐没抬头,语气平平地打断了她。
:“殿下放心查你的档,卯时之前若没有消息传出来,臣就带着大理寺的兵去内侍省敲门。”
赵芊放下筷子,看着对面那个人低头吃面的样子。孙乐的侧脸在面馆昏黄的灯光里轮廓分明,下颌线绷得很紧,明明说着“臣会去找你”这种话,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像是这根本不算什么要紧事。
可正是这种不算什么要紧事的平淡,才让人觉得安心。
:“好。”赵芊轻声说了一句,低下头继续吃面。面汤的热气熏上来,她眼底那股酸热被压了回去,嘴角弯起来,弯了很久都没平下去。
当晚亥时,孙乐在府中书房整理白天的线索,忽然听见院墙外传来三声叩击,是她跟赵芊下午约定的信号。
她推开窗,窗台上放着一枚小小的锦囊。打开,里面是一角泛黄的宣纸,边缘被烧焦了,只存了巴掌大一块,上面写着一行残破的小字:
“…三月十二,宸妃召臣入内,示以先帝遗诏。诏中言皇长子之殁非疾…”后面半行被人撕去了,只剩墨迹的断尾。
锦囊底部还有一张纸条,笔迹是赵芊的。
:“内侍省副档里夹着的,被人遗忘在箱底。刘三木匣里丢的应该就是这份东西。我让信鸽先送回来,人还在宫里,勿念。”
孙乐攥着那张残页站在窗前,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案上灯盏的火苗晃了三晃。她低头看着那行残破的字,指腹轻轻蹭过纸面上“皇长子之殁非疾”几个字,眼底的光沉了又沉。
院墙外面传来三声鸟鸣,是赵芊另一只信鸽报平安的信号。孙乐把残页和纸条小心收进书案暗格,合上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那个人在宫里翻了一整夜的旧档,还要记得让信鸽给她报三次平安。一次送东西,一次报安全,第三次怕是多出来的,大约是怕她等得着急。
她把窗子合上,转身走到灯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了墨。
:“残页已收。寅时前若无人归,我来接你。”
折好,系在窗台那根红绳上,朝夜色里放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