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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望月楼会 翌日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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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卯时三刻,孙乐换了身靛蓝的便服,骑马到了望月楼。望月楼在城东靠近贡院的位置,二楼临街的雅间视野开阔,推开窗能看见半条朱雀大街的行人往来。她到的时候赵芊已经在雅间里坐着了,面前摆了一壶茶两碟点心,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冲她笑。
:“孙少卿这回倒准时。”
:“臣向来守时。”
孙乐拱手行了简单一礼,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壶。
:“殿下自己备的茶?”
:“你信上不是说“茶自备”么,我哪敢用望月楼的散茶打发少卿你。”
:“赵芊替她斟了一杯,碧绿的茶汤在汝窑盏里微微打转。
:“尝尝,明前龙井,我自己庄子上收的。”
孙乐端起茶盏闻了一下,没喝,先放在了桌上。。
:“殿下昨夜派人送来的玉佩,臣收到了。殿下好大的手笔,一枚贴身用物也敢往臣的府上扔,不怕臣拿去做文章?”
:“做什么文章?”
赵芊托着腮看她,嘴角弯弯的,挑着眉懒懒的说。
:“你若是拿着我的玉佩去敲登闻鼓,告我私闯民宅,那我正好跟圣上说你偷了我的东西。到时候咱俩谁也说不清,不如一起挨板子,也挺热闹的。”
:“殿下倒是想得开。”
:“我想得开的东西多了。”
赵芊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
:“比如我想开了要跟你合作,你就别跟我端着架子了。来,说正事。”
她从桌下取出一幅卷轴铺开,是一幅细笔仕女图,画中人蛾眉凤目,唇边一点浅笑,瞧着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
:“这就是玉芙人刘氏的真容。内侍省存档的画像,我让人誊了一幅。”
赵芊指着画中人耳垂上那对坠子。
:”你注意看她耳朵上的东西。”
孙乐低头细看,画上的玉芙人耳垂上戴着一对白玉坠子,坠子底端各缀了一颗米珠,工艺极精。她脑海中忽然闪过验尸房里那具女尸的耳朵,耳洞还在,但耳坠子没了。
:“她的耳坠被人取走了。”孙乐说。
:“对。而且不光是耳坠子。”
赵芊又从桌下摸出一份薄薄的册子翻开?
:“玉芙人失踪当天戴的东西,内侍省有记录:白玉耳坠一对,八宝攒珠发簪一支,羊脂玉镯一对,双鱼玉佩一枚,还有…她抬眼看了看孙乐。
:“你昨天在井边捡到的那种铜扣,她身上应当有六枚。”
:“死者身上只有四枚。发簪没了,耳坠没了,玉镯没了,铜扣少了两枚,玉佩也没了。”
孙乐快速接上了她的话。
:“有人拿走了她身上所有值钱的、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唯独给她留了一件宫装外袍和四枚铜扣,因为需要让人认出这是玉芙人的衣服,但又不能让人起疑东西被拿走了。”
赵芊合上册子往后一靠,眉眼间浮起一种满意的神色。
:“孙少卿,我越来越觉得找对人了。你验尸的时候这些细节都记了?”
:“都记了。死者左手中指的压痕显示她原本戴着玉扳指,也被取走了。如果这些都是杀人灭口的人顺手搜刮的财物,那不应该留下那件天蚕丝的外袍,那件袍子比玉镯值钱多了。所以拿走这些东西的人,另有目的。”
:“什么目的?”
孙乐端起那杯终于凉了些的茶喝了一口,茶香在舌尖化开,清冽回甘。她放下茶盏看着赵芊,目光平静却暗藏锋芒。
:“为了让这些东西分散到各处去。发簪、耳坠、玉镯、铜扣、双鱼玉佩,每一件都出现在不同的地方,让人以为玉芙人还活着,还在别处出现过,从而把调查的方向引到其他地方去。真正的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让所有人都相信玉芙人只是失踪了,而不是死了。”
雅间里安静了片刻。窗外朱雀大街上有贩夫走卒在吆喝叫卖,楼下传来一阵骡车的辘辘声,人间烟火从窗缝里透进来,把两个人之间那种凝重的气氛冲淡了些许。
赵芊忽然“噗”地笑了一声。
孙乐抬眼看她。
:“没什么。”赵芊摆了摆手,笑得肩膀都在抖。
:“我就是忽然觉得,咱俩坐在这儿分析人家怎么分赃灭口的样子,实在太好笑了。你看我们,一个监国长公主,一个大理寺少卿,放着好好的荣华富贵不要,大早上蹲在茶馆里研究死人耳朵上丢了几个坠子。”
孙乐的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但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把脸上即将失控的表情压了下去。
:“殿下说正事的时候能不能正经些。”
:“我这人一辈子就没正经过。孙少卿是第一日认识我吗?”赵芊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
:“你别指望我改了。好了好了,说正经的,我昨晚回去又翻了翻至和三十四年的宫人调动记录,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玉芙人失踪前一个月,宸妃宫里有个叫青萝的宫女被调去了内侍省浣衣局。这本来没什么,但是青萝调走之后没几天,浣衣局报了一个宫女暴病而亡,叫秀儿。你说巧不巧?”
孙乐的眉梢动了一下:“秀儿是怎么死的?”
:“病故。医官开的条子,说是风寒入肺,拖了七八天没扛过去。”
赵芊翻开册子的其中一页推到她面前。
:“不过我在内侍省的副档里找到了另一份记录,秀儿被送到化人场的时候,脖子上有淤痕。负责收殓的老太监说了一句话,被人记下来了:“这姑娘走得不踏实,像是被人掐着送走的。”
孙乐的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停住。她想起了那具女尸颈间那道干干净净的勒痕,三股绳拧成一股,贴着喉结上沿一勒,不伤皮肉只断气脉。内侍省处置人的老手法。
:“所以青萝就是秀儿。”她抬起头。
:“有人把宸妃宫里的青萝调走,换了名字,在浣衣局灭了口。目的…
:“是为了让宸妃宫里少一个人。一个知道太多的人。”
赵芊接上她的话,面上的笑意彻底收了,眼底那层薄冰底下翻涌的东西漫了上来。
:“青萝是宸妃的贴身侍婢,养母临终前那半个月,只有她和玉芙人两个能进寝殿。养母死了,玉芙人失踪了,青萝被调走灭了口,三个人,各走各路,但走的都是一个方向。”
孙乐看着赵芊搭在桌沿的手指,她握紧了茶盏,指节发白,鼻尖泛着一点极淡的红。她在忍。忍了半年的东西,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倒出来的人,反而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了。
:“殿下。”孙乐的声音忽然放轻了些,带上了几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和。
:“你查这些的时候,没人拦你?”
赵芊抬起头看她。那双杏眼里笑盈盈的伪装终于褪干净了,露出底下一点点疲色,只有一点点,像秋末荷叶上最后一颗露珠,风一吹就要滚下来。
:“拦了。”她说,声音低低的。
:“查了两个月,内侍省就有人递话过来,说长公主殿下年纪轻轻,不该跟这些陈年旧事过不去,伤神劳体,不值当的。后来我的马车在宫门口被人泼了狗血,再后来…
:“再后来?”
:“再后来我府上的沉香在枕下发现了一枚毒针。针尖淬了见血封喉的□□,是她那天早晨替我铺床的时候发现的。要是她偷了懒没翻那一下,我现在就坐在棺材里跟你说话了。”
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茶水在盏中慢慢变凉的声音。窗外有鸽群扑棱棱飞过,翅声掠过屋檐,很快又远了。
孙乐的手搭在膝上攥了攥又松开。她想说些什么,但搜遍了她那颗惯于冷硬的心,只找出了一句干巴巴的“殿下多加小心”。
赵芊却笑了。这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浅的,软的,像冬天窗玻璃上呵了一口气画出来的太阳,一触就散。
:“孙少卿也会关心人?”
她歪着头看孙乐,眼底那点疲色被笑意盖了过去。
:“我还以为你只会说“尚可”和“臣知道了”。
:“臣只是在陈述事实。殿下的处境比臣想象的凶险,多加小心本就是应当的。”
:“行,有这句话我就当你是关心我了。”
赵芊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
:“走吧,该说的都说差不多了。我这儿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看,不过不在城里,城西三十里有个庄子,玉芙人的弟弟刘三住在那里。我派人打听过了,这人对姐姐失踪的事一直念念不忘,或许知道些什么。”
孙乐跟着站起来:“殿下要亲自去?”
:“怎么,你怕我路上被人劫了?”
赵芊拿起屏风上搭的披风系好,回头冲她挑眉一笑。
:“孙少卿要是实在放心不下,陪我走一趟也行。正好路上把昨夜没喝成的那杯酒补上。”
:“臣不饮酒。”
:“我知道我知道,查案的时候不饮。那咱们路上不查案,就赶路。”
赵芊走到门口回头看她,晨光从窗子里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色,连眉眼间的狡黠都显得格外明亮。
:“孙少卿,你总不能一辈子都在查案吧?”
孙乐站在桌边,手里还握着那盏早已凉透的龙井。她低头把最后一口茶喝完,将空盏轻轻搁在桌上,然后抬脚朝门口走去。
:“走吧。”她说。
:“天黑之前得赶回来,大理寺还有三份勘验文书等着臣批。”
赵芊站在楼梯口等她走近,忽然伸手替她正了正领口,那个动作快得像风拂过柳枝,孙乐反应过来的时候赵芊的手已经收回去了,若无其事地拎着裙摆往下走。
:“孙少卿,你的领子歪了。”
她的声音从楼梯下面传上来,带着笑。
:“下次出门前让沉鱼,落雁帮你照照镜子。堂堂大理寺少卿,仪容不整叫人看了笑话。”
孙乐站在楼梯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口。她出门前对着铜镜整过三遍的,明明是端端正正的。
她攥了攥袖口,跟着往下走。赵芊的背影在楼梯转角处一晃,墨绿色的窄袖短衫外罩着那件藕荷色披风,走动时衣料摩擦发出极轻的窸窣声,像一只穿行在晨光里的猫。
孙乐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下了望月楼的木梯,走进了朱雀大街喧嚷的人流里。日光铺天盖地地罩下来,把她昨夜里那些纷乱的思绪晒得熨帖了几分。
她忽然想起幼时读过的某句诗——“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那时候觉得矫情,如今才品出些不一样的滋味来。
那个人是十年前蹲在宫墙根底下哭鼻子的六公主,也是十年后站在她面前笑里藏刀、手里攥着半条命案跟她讨价还价的监国长公主。前一个很好懂,后一个她还没摸透。可她发现自己好像并不急着摸透。
城西的官道在秋日里铺满了银杏落叶,金灿灿的厚厚一层,马蹄踩上去沙沙地响。赵芊骑着她的枣骝马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跟孙乐说一两句闲话,什么“你看那棵柿子树上挂了好多果子”什么“前面驿站卖的糖饼可好吃了回头买两个尝尝”。孙乐跟在后头,大多时候只“嗯”一声算作回应,但偶尔赵芊回头时,能看到她嘴角那层冷硬的弧度松动了那么一丝丝。
日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地重叠在铺满金叶的官道上。前方有什么等着她们,孙乐不知道。但那条路铺在她脚下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踩上去也没那么沉了。
她想,或许这就是赵芊说的“搭个手”的意思。不是谁帮谁,是有人走在前面替你扫开一点落叶,你走起来就没那么费劲了。
城西三十里的庄子还远得很,路上有的是时间慢慢磨。孙乐催了一下马,跟上了赵芊的步子,两个人并辔骑了一段。秋风吹过来,把赵芊鬓边一缕碎发吹到了孙乐肩上,又很快被风卷走了。
赵芊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说话。孙乐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