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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夜访海棠   □□的 ...

  •   □□的事,最先是从东市的米铺闹起来的。
      深秋时节,东市几家米铺在同一天发现了假铜钱。做工极精,铜色、重量、边齿跟官铸的铜钱几乎一模一样,唯有仔细掂量才能觉出分量略轻了些。起初只是零星几枚混在散钱里,后来越来越多,到了十月末,东市每天流入的□□少说也有上千枚。商户们不敢收,可百姓手里的□□已经散出去了,收回来是假的,花出去又被人认出来,闹得人心惶惶,有几家铺子干脆关了门。
      大理寺接到报案的第三日,孙乐把东市收缴上来的□□摆了一案。铜钱在案面上排了三排,每一排十几枚,日光从窗棂间照进来,把铜钱的边齿和字口照得清清楚楚。韩愈之站在旁边,拿起一枚翻来覆去地看。
      :“这做工太精了,要不是分量轻了半钱,肉眼根本分不出来。”韩愈之把铜钱搁回案上。
      :“少卿,属下查了收缴的□□,铜质是上好的滇铜,铸造的火候和工艺不像是寻常私铸的窝点能做出来的。私铸的□□大多是铁胎镀铜或者铅锡混合,一掂就露馅。这批□□用的是真铜,只是掺了一成铅,分量轻了,成色也差了些。能拿到滇铜、能开炉铸造、还能把□□做得这么精的,不是一般的小作坊。”
      孙乐拿起一枚对着窗光看。铜钱的方孔边缘有极细的锉痕,是铸造之后修边留下的。她把铜钱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的字口比正面浅了些,像是模具用久了磨损了边角。这批□□的数量不小,铸模用了很久。
      :“查滇铜的来路。”孙乐把铜钱搁下。
      :“京城附近能拿到滇铜的只有工部和户部。工部的铜料有兵械司的调拨记录,户部的铜料走的是铸钱司。两边的账目我来查,你带人去东市走访商户,问清楚□□是从哪些人手里流出来的。顺着散币的人往上追,追到源头为止。”
      韩愈之应声去了。孙乐坐在书房里把□□的事从头理了一遍。京城市面上流通的铜钱由户部铸钱司统一铸造,每年铸多少、发多少,都有定额。□□流入这么多,说明私铸的规模不小,而且持续了不止一日两日。私铸的人能拿到滇铜,能开炉,能长期铸而不被发现,背后一定有人罩着。
      她站起来往户部走。户部在皇城东侧,铸钱司的档房在后院最深处。孙乐亮了牌子,管事的员外郎姓周,把她引到档房,搬出近三年的铸钱记录。孙乐翻了半日,铜料的进出、铸造的定额、发出的数量,每一笔都对得上。账面上看不出问题。
      她合上簿册,看着周员外郎。
      :“近三个月铸钱司有没有额外的铜料入库?”
      周员外郎想了想。
      :“三个月前,铸钱司收了一批滇铜,是工部兵械司拨过来的。说是兵械司那边用不完,匀给铸钱司铸钱用。数量不大,前后两批,总共两千斤。”
      :“工部兵械司拨给铸钱司的铜料,有批文么?”
      :“有。”周员外郎翻出一张批文递过来。孙乐接过去看,批文上写着“工部兵械司拨滇铜两千斤予户部铸钱司铸钱”,签押处盖着兵械司的官印,批准人签的是“林守义”。
      林守义。孙乐的目光在签押上停住了。林守义是林守忠的弟弟,工部兵械司主事。他拨了两千斤滇铜给铸钱司,可这批铜料没有走正常的调拨渠道,是从兵械司的库存里直接划出来的。兵械司的铜料本来是拨给河朔左营铸兵器的,林守义把铜拨给了铸钱司,说明这批铜的来路本身就有问题。
      她把批文抄了一份收进袖中,谢过周员外郎,出了户部往大理寺走。回到书房之后她铺开纸,把□□案的线索串在一起。滇铜从兵械司拨到铸钱司,铸钱司用这批铜铸了钱。可铸钱司铸出来的钱是官钱,官钱的分量是足的。□□的分量轻了半钱,说明铸□□的人用的是同样的滇铜,但掺了铅,铸出来的钱分量不够。这个人从兵械司拿到滇铜,在自己的窝点里私铸,铸出来的□□流入市面。
      而林守义是经手滇铜的人。他拨了两千斤给铸钱司,可他手里能拿到的滇铜不止两千斤。多出来的铜去了哪里?
      孙乐把批文和□□的验样收进抽屉里锁好,站起来往外走。她要去一趟兵械司的库房,查一查至和三十五年到治平三年的铜料出入记录。林守义经手过河朔军械案的调拨,现在又经手滇铜的调拨。两件事都跟他有关。
      她带着万福出了城往工部兵械司的库房去。库房在城北,挨着漕运码头,几排高大的仓房,门口有兵丁把守。孙乐亮了牌子进去,管库的主事姓赵,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汉子,听说她是大理寺少卿,脸色先白了一白。
      孙乐让他把近三年的铜料出入账搬出来。赵主事磨磨蹭蹭地搬了几摞簿册来,孙乐翻了翻,发现近半年的出入账有几页被人撕掉了。撕痕很新,边缘整齐,是近日才动的手。
      :“这几页呢?”孙乐把簿册摊开,指着撕痕问赵主事。
      赵主事的汗下来了。
      :“少卿,这几页……这几页是前几日被林主事借走了。他说要查一笔旧账,借去看了两日,还回来的时候就缺了这几页。属下问他,他说这几页无关紧要,让属下别管。”
      :“林守义现在在哪?”
      :“今日没来衙署。属下听说他告了病假,在家歇着。”
      孙乐合上簿册,站起来往外走。万福跟在后面,低声问:“少卿,去林守义家?”
      :“不。”孙乐翻身上马,“去他常去的地方。林守义在兵械司当了十几年主事,他要是私铸□□,窝点不会在城里。城北的库房太扎眼,城南的旧作坊太远。京郊有没有他名下的庄子或者宅子?”
      万福想了想。
      :“属下让人查过林守义的底细,他名下没有庄子,但他妻子娘家在京郊有一处旧宅,在城西三十里的翠屏山下。那处宅子是他妻子陪嫁过来的,地契上写的是他妻子的名字。”
      翠屏山。孙乐的目光凝了一下。翠屏山下,李原的别院也在那里。两处宅子离得不远。
      :“去看看。”孙乐策马往城西走。万福带着几个差役跟在后面。出了城往西走了约莫二十里,官道两边渐渐荒凉下来,远处翠屏山的轮廓在暮色里沉沉地压着。孙乐在一片杂木林边勒住马,远远看见前面有一处庄子,青砖院墙,前后两进,院墙外面堆着几垛柴草。庄子的后院里隐隐有烟冒出来,烟不大,但持续不断,像是有人在烧炉子。
      孙乐下马,让万福带人从侧面绕过去,自己沿着林边的沟渠往庄子后面摸。她翻过院墙落进后院,院里的情形让她停了一步。后院很大,靠墙搭了一排棚子,棚子底下是一排熔炉和铸模。炉膛里的火还热着,铸模里搁着几枚刚铸好的铜钱,边齿还没修。地上散着铜屑和铅块,角落里堆着几筐没来得及运出去的□□。
      有人在这里铸□□。而且刚走不久。炉膛里的火还烫手,铸模里的铜钱还没冷却,地上的铅块是新碎的。孙乐蹲下去看了看那些□□,跟东市收缴的一模一样。她站起来往庄子的前院走,前院的正堂里桌翻椅倒,地上的纸页散了一地。她蹲下去捡了几张看,是账目和往来信件的残页。其中一张残页上写着一行字——“翠屏山旧庄,货存于此。林。”
      林。林守义。孙乐把那张残页收进袖中,站起来环顾了一圈正堂。正堂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水,落款处题了一行字:“赵阳题”。
      赵阳。皇长子赵阳。孙乐站在那幅画前面,看着落款处的名字,手指攥着袖口攥紧了。皇长子赵阳死了十几年,他的字画怎么会挂在这里?这处庄子是他妻子陪嫁过来的,他妻子娘家跟皇长子有旧交?还是这处庄子本来就是皇长子的产业?
      她退后一步重新看那幅画。画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虫蛀的痕迹,挂了不止十年。画上的山水是翠屏山的风景,落款的时间是至和三十年,皇长子赵阳还活着的时候。他来过这里。这处庄子跟皇长子有旧交,也许是他生前常来的地方。
      孙乐把画摘下来卷好,交给万福收着。她走出正堂,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庄子不大,但位置偏僻,藏在翠屏山脚下,离官道不远不近,运铜料和运□□都方便。林守义用这处庄子做私铸的窝点,看中的就是它偏僻。可这处庄子是他妻子的陪嫁,他妻子娘家跟皇长子有旧交。林守义跟皇长子有什么关系?跟李原又是什么关系?
      她翻身上马往城里走。暮色越来越深,官道两旁的树影黑沉沉地压下来。她在马上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的滇铜从兵械司拨出来,经林守义的手,铸成□□流入市面。铸□□的窝点在翠屏山下的庄子里,庄子跟皇长子有旧交。林守义是林守忠的弟弟,林守忠替李原做事。李原跟皇长子案有关。这条线又绕回来了。
      回到城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孙乐没有回甜水巷,直接去了海棠巷。她站在赵芊的书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她在门口站了一息,推门进去。
      赵芊坐在案前翻着一摞文书,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孙乐,她的目光在孙乐脸上停了一停。两个人有十日没见了。赵芊面上那层惯常的笑没有挂出来,眼底那层光稳稳的,可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冷着的东西。
      :“孙少卿。”她开口,语气客气而疏离。
      :“贵人事忙,这么晚来,有事?”
      孙乐走到案前站定行礼,然后从袖中取出那张残页和那幅画的拓样,搁在案面上。
      :“殿下,□□案查到了。铸□□的窝点在翠屏山下一处庄子里,庄子是林守义妻子的陪嫁。窝点里收缴的□□跟东市流入的一致,铜料是从兵械司拨出来的滇铜。臣在庄子里搜到一张残页和一幅画。残页上写着‘翠屏山旧庄,货存于此。林’。画是皇长子赵阳的手笔,落款至和三十年,挂在庄子正堂的墙上。”
      赵芊低头看着那张残页和画的拓样。她看了很久,久到孙乐以为她不打算开口了。然后赵芊抬起头来看着她,目光里那层冷着的东西淡了些,换上一层更深的、沉甸甸的思量。
      :“你来是同我说公事的?”
      :“公事是之一。”孙乐朝赵芊的眸子对上了一眼道。
      :“那还有呢?”
      :“殿下皇长子……”
      :“赵阳的字画挂在林守义私铸□□的庄子里。”赵芊见孙乐有意岔开话题便顺着她的话接下去。
      :“林守义的庄子跟皇长子有旧交。皇长子死了十几年,他的字画还挂在那处庄子里。林守义是李原的人,李原,林守义都跟皇长子案有关。”
      孙乐点了点头。
      :“臣去查林守义。他告了病假在家,臣今晚就去拘他。”
      赵芊看着她。孙乐的面容在灯影里清瘦而沉静。
      :“孙乐,你方才从进门到现在,说的全是案子。”
      孙乐看着她。
      :“你躲了我十日,进门连一句旁的话都没有。”赵芊靠在椅背上,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
      :“你打算躲到什么时候?”
      孙乐看着赵芊的面容——灯影里明朗而安静,嘴角没有弯,眼底下有一层薄薄的、压着的东西。
      :“殿下。”孙乐开口,“臣没有躲殿下。臣在查李原背后的人,查到了林守义和翠屏山的庄子。臣一个人查,是不想连累殿下。可臣方才走进这间书房的时候,臣忽然觉得……臣一个人查不了。林守义的庄子跟皇长子有旧交,这条线比臣想的更深。臣需要殿下帮臣。”
      赵芊看着她。孙乐说“臣需要殿下帮臣”的时候,语速比平日慢了些,像是每一个字都斟酌过。赵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
      :“堂堂大理寺少卿,人见丧胆的“冷面阎罗”,有胆子躲了我十日的孙乐,需要我这个监国长公主帮忙?”
      :“殿下……”孙乐此刻觉得好像说什么都不太管用的样子,赵芊这人性子有时比她还要执拗。
      :“孙乐,你下次再一个人扛,我就把你绑在海棠巷的椅子上,哪儿都不许去。”赵芊的声音平了些,但心里头那层东西不再压着了,“你查案,我陪你查。你怕连累我,我不怕。你怕我站在刀尖上,我早就站在刀尖上了。从我开始查养母的案子那一天起,我就站在刀尖上了。”
      孙乐看着她。赵芊站在灯影里,面容明朗而笃定,孙乐觉得胸口那团压了十几日的东西松了一些。她伸手,动作有些慢,给了赵芊足够的时间退开,然后把赵芊搁在案角的铜扣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又搁回去。
      :“殿下。”她说,“林守义的庄子跟皇长子有旧交。臣在想,或许李原背后之人,跟皇长子有关?”
      赵芊的目光凝了一下。她看着孙乐。
      :“皇长子赵阳死的时候,他的旧部被遣散了一批。那批人里有文官有武将,散到各地去了。如果李原背后的人曾经是皇长子的旧部,皇长子死后他藏了起来,藏在朝中,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了李原上面。也未可知。”
      孙乐点了点头。
      :“臣去拘林守义,查他的底细。他妻子的娘家跟皇长子有旧交,他也许知道那个人是谁。”
      赵芊退后一步:“你去拘人,我进宫一趟。皇长子的旧部名录在入内内侍省有存档,我去调出来。两件事同时办,天亮之前碰头。”
      孙乐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赵芊叫住她。“孙乐。”
      孙乐停步回头。
      :“你欠我一顿饭。”赵芊说,“案子查完了,你煮面,我吃。别忘了。”
      孙乐看着她。赵芊站在灯影里,嘴角弯着,眼底那层光亮亮的。孙乐点了点头,推门出去。她翻身上马往城北林守义的宅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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