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请相信臣 李沁是 ...
-
李沁是在孙乐闭门自省的第七日得知消息的。
她刚从祈福寺回来不过几日,府里上下瞒着她,谁也不敢提孙乐受罚的事。可李沁到底是从小在相府长大的,下人之间传话的眉眼高低她一看便知。那日午后她路过前院,听见两个小厮在廊下嘀咕“孙少卿这回怕是栽了”,她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两个小厮吓得噤了声,可话已经进了她的耳朵。
她径直去了李原的书房。李原正在看折子,见她推门进来,面上浮起往常的慈和。
:“沁儿来了,坐。”
李沁没有坐。她站在案前,看着李原。
:“爹,表哥被罚了?闭门自省半月?”
李原搁下笔,看着她。
:“你听谁说的?”
:“爹别管我听谁说的。表哥到底怎么了?他查案查得好好的,怎么忽然被罚了?”
李原靠在椅背上,端详着女儿面上的神色。李沁的焦急写在脸上,藏都藏不住。他看着李沁,眉头微皱着沉默了一刹,开口时语气放得很缓。
:“沁儿,孙礼查案出了些岔子。证物出了问题,三司复验查出后添痕迹。圣上罚他闭门自省,已经是看在他的功劳上从轻发落了。”
:“证物出了问题?”李沁往前迈了一步。
:“什么问题?表哥查案从来仔细,他呈上去的证物怎么会出问题?”
:“沁儿。”李原的语气沉了些。
:“这是朝堂上的事,你不懂。孙礼的案子牵扯到爹身上,你知不知道?他查的那个河朔军械案,查来查去查到爹头上。三司复验查出密令上的签押是后添的,圣上明察,还了爹清白。孙礼受了罚,是他自己查案不谨,怨不得旁人。”
李沁站在案前,看着李原。她看了好一会儿,面上的焦急慢慢褪了,换上一种更沉的东西。
:“爹,表哥查案查到您头上,您觉得他是故意的么?”
李原的目光闪了一下。
:“他是不是故意的,爹不知道。可他查的那些案子,死的死、散的散,人证一个接一个没了。外头传得风言风语,说孙少卿查案查得满朝人心惶惶。沁儿,这些话你不该听,也不该管。”
:“可表哥被罚了。”李沁的声音低了些,但每个字咬得很清楚,“他被罚了,闭门自省半月。爹,他是您外甥,您不替他说句话么?”
李原的脸色沉了。他站起来,看着李沁,语气里带上了一层少见的严厉。
:“沁儿,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孙礼查的是你爹!他查你爹谋逆!你让爹替他说话?”
李沁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退。她仰着头看着李原,声音哑了些。
:“爹,表哥不是那样的人。他查案从来只认证据。如果他查到您头上,一定是有什么东西指向您。您要是清白的,您怕什么?”
:“放肆!”李原一拍案面,砚台跳了一下,墨汁溅出来几滴。
:“李沁,你这是什么话?你为了一个外人,跟你爹这么说话?”
:“表哥不是外人!”李沁的声音也高了些,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掉下来。
:“爹,我从小跟在表哥身后跑,他是什么人我比您清楚。他不会平白无故查您,除非真有什么东西不对劲。您要是没做过,您就跟表哥把话说清楚,让他查。您要是有事瞒着我……”
:“够了!”李原打断她,指着门口,
:“回你院子去。这半个月不许出门,不许往甜水巷递信,不许见孙礼。什么时候你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李沁站在原地,看着李原气得发白的脸。她没有再争,转身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她站在廊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抬手擦了一把,快步往自己的院子走。
第二日,李原加派了两个婆子守在李沁院门口,名为伺候,实为看守。李沁在院子里坐了一整日,从天亮坐到天黑,又从天黑坐到夜深。子时过后,府里的人声渐渐静了。她推开窗看了一眼院门口,两个婆子靠在廊柱上打瞌睡。她回头看了看站在身后的贴身侍女小檀。
:“小檀,把你的衣裳借我。”
小檀吓了一跳。
:“姑娘要做什么?”
:“我要去甜水巷看表哥。”李沁已经开始解自己的外衫。
:“你把衣裳给我,你穿我的睡下。明日我回来之前你别出门。”
小檀劝了几句没劝住,只好把衣裳脱了递给她。李沁换上小檀的衣裳,把头发拆了重新绾了个丫鬟髻,从后窗翻出去,沿着院墙根摸到相府后门。后门的值夜婆子也睡着了,她轻轻拨开门闩,闪身出去,又把门虚掩上。
深夜的京城没有宵禁,长街上依旧热闹。酒楼茶肆挂着灯笼,卖夜宵的摊子冒着热气,三三两两的行人在灯影里来来往往。李沁从相府后巷出来,沿着崇仁坊往甜水巷的方向走。她走得不快,步子却急,心跳得厉害,手心攥了一路的汗。
甜水巷的巷口挂着一盏灯笼,万福正靠在巷口的墙上值守。他远远看见一个丫鬟打扮的人走过来,警觉地直起身子,走近了才认出是李沁。他愣了一下。
:“李姑娘?您怎么……”
:“表哥在么?”李沁打断他,喘着气。
:“我找表哥。”
万福看着她身上那身丫鬟衣裳和散乱的鬓发,大约猜到了什么。他没有多问,侧身让开路。
:“少卿刚睡下不久,属下这就去通传一声。”
:“不用通传。”李沁已经迈步往巷子里走。
:“我自己进去。”
万福拦了一下没拦住,只好跟在后面。李沁进了院门,穿过前院往正堂走。沉鱼正在廊下值夜,看见她也是一愣,正要开口,李沁已经推开了正堂的门。
孙乐刚躺下不久,听见脚步声便披了外袍出来。她走到正厅的时候,李沁已经站在客座旁边了。两个人隔着半间厅堂对视了一下。李沁看见孙乐披着素色外袍站在门口,面容在灯影里清瘦了些,下巴的轮廓比上次见时更分明了。她心里那股憋了十几日的想念和委屈一下子漫上来,没等孙乐开口,她已经快步走上前,伸手抱住了孙乐。
孙乐僵在原地。
李沁的手臂环着她的腰,脸埋在她肩窝里,整个人贴上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夜风的凉意和轻微的颤抖。孙乐的两只手悬在半空,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她感觉到李沁的肩膀在抖,感觉到肩窝处有一片温热的湿意慢慢洇开。她在哭。这个姑娘半夜从相府偷跑出来,换了丫鬟的衣裳,走了几条街,跑到甜水巷来,一见面就抱住了她,抱得那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不见了。
孙乐僵了好几息,才慢慢把手落下来,搁在李沁的后背上。力道很轻,只是搭着。
:“沁儿。”她开口,声音放得很低。
:“你先松开。”
李沁没有松。她抱得更紧了些,闷声闷气地说:“表哥,我爹说你查他。他说你查他谋逆。我不信。我跟他说你不是那样的人,他骂我放肆,把我关在院子里不许出来。表哥,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孙乐低头看着她埋在自己肩窝里的脸。李沁的眼泪洇透了她的外袍,温热的湿意贴在肩头。她搁在李沁后背上的手轻轻拍了拍,力道很缓。
:“沁儿,你先松开。我慢慢跟你说。”
李沁又抱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手退后一步。她退开的时候看见孙乐被她蹭湿的肩头,看见孙乐面上那种惯常的平静底下压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脸一下子红了,从耳根一直漫到脖颈。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不敢看孙乐的眼睛。
:“表哥,我……我方才太急了。”
孙乐看着她。李沁低着头站在灯影里,丫鬟衣裳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截手腕。她估计是偷跑出来的时候走得急,鬓边的碎发散了好几缕,鞋面上还沾着巷子里的泥。孙乐沉默了一会,回头对沉鱼说:“去备一碗暖身的茶汤来。”
沉鱼应声去了。万福和沉香在厅门口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默契地退到了廊下。厅里只剩下孙乐和李沁两个人。孙乐在客座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慢慢说。”
李沁坐下来,把相府里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李原怎么训斥她,怎么禁足她,怎么加派人手看守。她说到李原拍案面的时候声音低了些,说到自己半夜翻窗出来的时候手指绞得更紧了些。孙乐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可听到李沁说“我跟他说你不是那样的人”时,她的手指在膝上微微蜷了一下。
茶汤端上来,孙乐把碗推过去。
:“喝点。夜里凉。”
李沁捧起碗喝了两口,放下碗看着孙乐。
:“表哥,你跟我爹之间到底怎么回事?他为什么说你查他?你查的那个河朔军械案,跟他有关系么?”
孙乐看着她。李沁的眼睛红红的,眼底那层光坦坦荡荡的,全是关切。她不知道内情,不知道李原做过什么,只知道自己的父亲和表哥闹翻了,她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沁儿。”孙乐开口,声音平稳。
:“我查案,只认证据。证据指向谁,我就查谁。你爹是宰执,查到他头上是公事。我们之间的分歧是公事上的分歧,不关你的事。”
:“可他说你查他谋逆……”
:“他没做过的事,查了也不会有结果。他做过的事,查了就会水落石出。”
孙乐看着她。
:“沁儿,你不用担心。我跟你爹的事,我们自己会了结。”
李沁看着她。孙乐说这些话的时候面上没什么表情,可李沁听得出那层平静底下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她伸手越过案几,握住了孙乐搁在膝上的手。孙乐的手指凉,李沁的掌心温热,包上去的时候孙乐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表哥。”李沁的声音低了些。
:“不管我爹做过什么,我都不希望你跟他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他是我爹,你是我表哥。你们俩要是翻了脸,我怎么办?”
孙乐低头看着李沁握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小小的,温热的,手指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她想起很多年前,李沁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也是这样跑过来握住她的手,仰着头说“表哥你陪我玩”。十几年过去了,握手的姿势没变,可那双手底下埋着的东西变了。
:“沁儿。”孙乐把她的手轻轻拿开,搁回案上,“今夜太晚了。我让沉鱼把厢房收拾出来,你歇一晚。明日一早我让万福送你回府。”
李沁看着她,眼底那层光暗了一瞬,但她很快就点了点头。
:“好,都听表哥的。”
孙乐站起来吩咐沉鱼收拾厢房。李沁被引着往厢房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孙乐一眼。孙乐站在灯影里,披着素色外袍,面容沉静而笃定。李沁冲她笑了一下,那笑里有委屈,有不甘,也有一种“我信你”的笃定。她推门进了厢房,门合上了。
孙乐站在正厅里,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被李沁握过的那只手。指节上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她攥了攥手指,没有把那点温度收起来,只是让它慢慢地散了。
第二日一早,万福把李沁送回了相府。李原知道了昨夜的事,强压着怒意,当着万福的面没有发作,可万福走了之后,李沁院门口的婆子从两个加到了四个。李原又加派了人手,把李沁禁足了三日,三日之内不许出院子一步。
而孙乐这边,闭门自省的日子过了大半。赵芊的暗卫把吴六的妹妹家查了个底朝天,拿到了空白抄本、银两往来记录和吴六的值守签押。三司的调查结果在赵芊的暗中助力下,也把孙乐呈证不实一事查清了——密令的签押确实是后添的,添的人是大理寺一个姓冯的老吏,此人跟李原府上有多年的往来,收了李原的银子替李原办事。冯老吏被三司带走之后,供认了全部经过。孙乐呈证时证物完好,后添之事出在复验之前,与她无关。
半月自省期满,垂拱殿上。
孙乐站在殿中,一身绯色官袍,面容清瘦了些,但精神头还在。李原站在另一侧,紫袍金带,面容平和。赵芊站在殿侧帘子后面,隔着珠帘看着殿中的两个人。
三司堂官将调查结果向赵曙做了呈报。冯老吏供认后添签押,吴六供认借出证物库钥匙,吴六的妹妹供认传递空白抄本。三司结论:孙乐呈证时证物完好,后添之事与其无关。密令签押为冯老吏所添,与李原无关。李原无罪,无嫌疑。
赵曙听完,点了点头。
:“孙少卿停罚,复职。李相清白,朕心甚慰。”
孙乐转身面朝李原。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她沉默了一息,然后躬身一礼,双手抱拳,腰弯下去。
:“李相。前番查案,多有得罪。是卑职查案不谨,累相爷受了牵连。卑职给相爷赔罪。”
李原看着她弯下去的腰,面上那层谦恭的笑稳稳的。他伸手虚扶了一下。
:“孙少卿言重了。你查案辛苦,本相都看在眼里。起来吧。”
孙乐直起身来,面色平和,目光坦荡。李原看着她,心里却在想:这孩子终究是拗不过自己的。查了这么久,死了那么多人,最后还是一句话赔罪了事。细胳膊拧不过大腿。
赵曙在御座上开口。
:“孙少卿,河上浮尸案、城南五案、河朔军械案、玉芙人案,所有涉案元凶,着即由大理寺依次审结,依《宋刑统》之律查办。”
孙乐躬身领旨。
退朝之后,孙乐主动喊住了李原。
:“舅父,前几日沁儿半夜来甜水巷的事,是甥儿疏忽了。舅父别怪沁儿,她只是担心甥儿。甥儿这几日忙完手头的案子,便去府上拜访。你我二人一起吃顿饭。”
李原看着她,笑了笑。
:“好。舅父等你来。”
他转身走了。孙乐站在殿外的台阶上,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拐角。赵曙从侧门去了崇德殿。赵芊从帘子后面走出来,站在殿门口看着孙乐。孙乐站在台阶上,正在跟韩愈之说什么案子的事。她面上那层赔罪之后的笑还没有完全收起来,转身跟韩愈之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急着要走。
赵芊站在殿门里面,看着孙乐跟韩愈之说完话,快步下了台阶往宫外走。那个人从头到尾没有往殿门这边看一眼。赵芊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她想起方才孙乐跟李原赔罪时的语气和姿态:太顺了。孙乐查了那么久的案子,死了那么多人,最后一句“查案不谨”就赔了罪。
她心里浮起一层疑惑。
之后的五日,赵芊派人到甜水巷请孙乐过府,孙乐回话说案子要审结,流程颇大,大理寺各员无暇接待,望长公主见谅。赵芊又亲自去了一趟大理寺,孙乐在书房里见了她一面,可说话不到一盏茶,就有寺丞进来递文书,孙乐便站起来说“殿下恕罪,臣手头案子要紧”,把她送出了门。
第十日,孙乐开始提审各个案子的涉案人员。连着五日,她每日卯时进衙署,亥时回府,中间连吃饭都在案前。赵芊派人去问,回话一律是“少卿在审案,无暇见客”。赵芊站在海棠巷的书房里,看着案上那摞孙乐送来的档案,档案整理得整整齐齐,每一页都批注得清清楚楚。可那个人连着十日没有来。
赵芊觉得不对劲了。
她坐在案前把孙乐这十几日的举动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自省期满之前,孙乐还跟她每日见面,每一桩进展都互通消息。自省期满之后,孙乐在殿上向李原赔罪,退朝后主动喊李原说话,说“忙完案子便去府上拜访”。从那一日起,孙乐就开始躲她了。回话客气,见面短暂,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可每一句话里都透着一层“别来”的意思。
赵芊攥着袖中那枚“宸”字铜扣,攥了很久。她把铜扣搁回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把案上的纸页吹得哗哗响。她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光秃秃的老槐树,忽然想起孙乐自省前一夜在甜水巷书房里说过的话——“等案子结了,臣请殿下吃一顿饭。臣自己做。”
话是那人自己说的,可现在她躲了她十日。
赵芊合上窗,走回案前坐下来。她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写完了折好交给沉香。
:“送去甜水巷,就说我明日午间在大理寺旁边的望月楼等她。她若再推,你就说我在望月楼坐一整天,等到她来为止。”
沉香接了信去了。赵芊坐在案前,把那枚铜扣重新拿起来攥在掌心里。
三日后,各个案子元凶皆认罪画押。河上浮尸案的元凶也缉拿到案——是浣衣局管事嬷嬷陈玉的侄子,一个在宫里当过差的闲汉,陈玉指使他杀了翠屏灭口,又杀了那个内侍省的差役灭口。陈玉本人供认了全部经过,说是孙福让她做的,孙福是孙守正的族侄,替李原在内侍省盯着浣衣局的动静。孙福在缉拿之前一夜自尽了,死前留了一封遗书,自认其罪,不涉旁人。
孙乐会同大理寺丞审问、核验,连夜做结案呈文。第二日崇德殿内,孙乐将厚厚的结案呈文呈在赵曙案上。赵曙批了大理寺的定罪量刑合议。所有涉案人犯依律处置,该绞的绞、该流的流、该徒的徒。案子审结了。
赵芊在崇德殿侧门外面等着。她站在廊下,看着孙乐从殿内出来。孙乐怀里抱着结案呈文的副本,步子很快,像是急着要走。赵芊喊了一声“孙少卿”。孙乐停步回头,看见是她,面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躬身行了一礼。
:“殿下。”
赵芊走到她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隔了三步的距离。赵芊看着孙乐的脸——瘦了些,眼底带着审案熬出来的青灰。她看着孙乐的眼睛,开口问了一句话。
:“孙乐,你躲我做什么?”
孙乐看着她。赵芊站在廊下,日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眉眼映得明朗而安静。孙乐沉默了一息,开口说:“殿下多虑了。臣这半月确实忙,案子审结流程颇大……
:“你少拿案子说事。”赵芊打断她,往前迈了一步,把三步的距离缩成了两步。
:“案子审结了。你还有什么借口?”
孙乐看着她。赵芊的面容近了一尺,眼底那层光稳稳的,可底下有一层薄薄的、压着的急切。孙乐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呈文副本,又抬起头看着赵芊。
:“殿下。”她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臣没有躲殿下。臣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需要时间做什么?”
孙乐看着她,没有接话。赵芊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忽然伸手拽住了她的袖口。力道不大,但很紧。
:“孙乐,你在殿上向李原赔罪的时候,你退朝后主动喊他吃饭。你这十几日不见我。三件事串在一起,你到底在谋划什么?”
孙乐的目光动了一下。她看着赵芊拽着自己袖口的手指,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请相信臣,好吗?
:“嗯,我信你,可你要告诉我你想要做什么?”
:“臣在谋划一件殿下知道的事。”孙乐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才能听见。
:“可臣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赵芊看着她。孙乐的眼睛里那层光稳稳的,可底下有一层更深的东西。赵芊攥着她的袖口,没有松。她现在看着孙乐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打算一个人查。”赵芊的声音也低了些,“不让我掺和?”
孙乐没有否认。赵芊的手指在她袖口上攥得更紧了些。
:“为什么?”
孙乐看着她。廊下的日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殿前的石阶上,挨得很近。孙乐沉默了几息,开口说:“殿下查了三年多,养母的案子查到了李原。臣查了十几年,父亲的案子查到了李原。可李原背后还有一个人。那个人能让冯老吏替他添签押,能让孙福替他灭口,能让陈济世、林守忠、李氏、老赵一夜之间全部自尽。那个人比李原更深、更暗、更难查。臣不能再让殿下往前走一步了。再往前,殿下就站在那个人的刀尖上了。”
赵芊的手指在她袖口上慢慢松开了。她退后一步,看着孙乐。
:“所以你打算一个人扛。”赵芊的声音平了些,但眼底那层光沉了。
:“你打算一个人扛,把我推得远远的。你觉得这样就能护住我。”
孙乐看着她。
:“臣欠殿下的已经太多了。”
赵芊沉默了几息。然后她笑了一声,那笑很短很轻,可底下压着一层很沉的东西。
:“孙乐,你这个人……”
她没有说完,转身走了。披风的下摆从台阶上拖过去,脚步不急不缓,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孙乐站在廊下目送她的背影穿过宫门、消失在长街尽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被赵芊拽过的袖口,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指腹攥出来的褶痕。她伸手把那道褶痕抚平了,然后又抚了第二次。
她抱着呈文副本往大理寺走。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铺在石板路上,短短的,孤零零的。她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北边的方向。宫门外面长街尽头,赵芊的马车已经拐过了街角,看不见了。
孙乐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她怀里抱着结案呈文的副本,怀里还揣着一样东西——那枚“宸”字铜扣的拓样。铜扣还在赵芊手里,她拓了一张样收着。她把拓样攥在掌心里,攥了一路。
案子审结了。可孙乐知道,真正的案子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