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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呈文在案 赵芊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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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芊第二日一早就进了宫。
吏部的备案册子调得很顺利。监国长公主的牌子一亮,吏部侍郎亲自把至和年间的官印备案册子搬了出来。赵芊坐在吏部的档房里把至和三十五年工部兵械司的官印备案页翻出来,用孙乐从石门镇带回来的那枚铜印在纸上盖了个样,两相对照。印面的尺寸、字体的笔锋、边角的磨损,每一处都对得上。
她合上册子的时候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铜印和备案册子的拓样一并收好,谢了吏部侍郎,出了宫便直接往大理寺去。
孙乐在书房里写呈文,见她进来便搁下笔,起身朝赵芊行了一礼。
赵芊把备案册子的拓样搁在案面上,孙乐拿起来对着铜印又核对了一遍,两样东西严丝合缝。
:“真的。”孙乐把拓样放下
:“这枚铜印是真的兵械司官印。用它盖出来的军械入库单、调防令、出库单,每一份都是真的。林守礼在河朔左营经手的那批军械,入库单上盖的就是这枚印。印是真的,军械是假的。签押的人是林守义,而批的人……是李原。”
赵芊在案边坐下来,把铜印和拓样推到案角。
:“呈文可以递了。你把林守礼的信、那本旧营志、驻军名册里的记录、周文远的夹页、孙守正的手记、密档、陈济世的供词、林守忠的口供,全部附在呈文后面,一并呈给圣上。这案子不止是河朔军械案了,它连着皇长子案、宸妃案、玉芙人案、城南五案。全部串在一起,李原这只老狐狸想脱掉干系可不容易了。”
孙乐点头。她把案面上的文书一份一份地归拢好,铺开呈文纸开始写。赵芊坐在旁边替她磨墨,两个人挨着坐在案前,一个写字一个研墨,灯影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安安静静的。
写到一半的时候,万福从外面快步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少卿,城北护城河浮尸案有新线索。韩寺丞让人送来的,说那具女尸的身份查到了。”
孙乐搁下笔接过信展开。韩愈之的字写得利落,信上只说了一件事:女尸的身份确认了,是入内内侍省的一名宫女,叫翠屏,至和三十四年入宫,在永宁宫当差。玉芙人失踪之后,翠屏被调去了浣衣局,后来一直没出宫。今年秋天忽然失踪,内侍省报的是“逃了”,没人去找。
永宁宫。孙乐把信纸搁下,看着赵芊。
:“这个宫女也在永宁宫待过。跟林秀一样,是玉芙人身边的旧人。”
赵芊把信拿过去看了一遍。
:“翠屏是永宁宫的旧人,林秀也是。林秀假扮玉芙人抛尸,翠屏被人一针扎在脑后扔进护城河。两个人都是永宁宫的旧人,都跟玉芙人有关。杀翠屏的人,跟灭玉芙人口的人是同一拨。”
孙乐把铜印和军械案的文书收进抽屉里锁好,站起来。“
:“殿下,臣去一趟大理寺,重新验翠屏的尸首。上回验的时候只查了后脑的针眼,旁的没细看。如果她是永宁宫的旧人,她身上也许还有别的线索。”
赵芊也站起来。
:“我跟你一起去。”
两个人出了海棠巷往大理寺走。到了验尸房,老周已经把翠屏的尸首从冰窖里取出来了。孙乐掀开白布,重新查验。这一回她查得更细:翠屏的指甲缝、耳后、发髻、衣襟的夹层、鞋底的泥。查到最后,她从翠屏左手的食指指甲缝里刮出了一小片极薄的、半透明的膜状物,跟城南五案里那个老吏指甲缝里刮出来的纸纤一模一样。
:“澄心堂纸。”孙乐把那片薄膜对着灯看了看。
:“杀翠屏的人,跟杀城南五个老吏的人用的是同一批纸。周文远烧了一夜,烧的大多是抄本。可翠屏指甲缝里有澄心堂纸的纤,说明她死之前手里抓过什么东西,抓着的时候被杀了。她抓的东西被凶手拿走了,但指甲缝里留了一小片。”
赵芊站在验尸台边看着那片薄膜。
:“翠屏在浣衣局当差,她手里为什么会抓着澄心堂纸?除非有人给了她什么东西,她看了之后想藏起来,被人发现灭了口。”
孙乐把薄膜收进小瓷瓶里封好,退后一步重新看翠屏的尸首。死者的面容已经清洗过了,浮肿消了些,五官轮廓比第一回看的时候清楚了许多。她看着翠屏的脸,忽然觉得有些眼熟。她翻出内侍省的宫女名录,找到翠屏的条目看了看:至和三十四年入宫,年十七。至和三十四年是玉芙人失踪那年,翠屏那年十七岁。
:“殿下。”孙乐把名录推过去。
:“翠屏是至和三十四年入宫的,入宫就在永宁宫。她比林秀小几岁。林秀出宫的时候是治平二年春,翠屏还在宫里。林秀出宫之后在城南开了脂粉铺子,翠屏留在浣衣局。两个人都是永宁宫的旧人,一个出了宫,一个留在宫里。出宫的被灭了口,留宫里的也被灭了口。”
赵芊看着名录上翠屏的条目,忽然问:“翠屏在浣衣局当差,浣衣局管的是宫里所有宫人的衣裳浆洗。她如果手里有澄心堂纸,也许是从哪个宫人的衣裳里翻出来的。”
孙乐的目光凝了一下。
:“浣衣局。翠屏在浣衣局当差,她经手过宫里所有人的衣裳。如果有人把什么东西藏在衣裳里送进浣衣局洗,翠屏翻到了,看了。她看了不该看的东西,被人灭了口。”
赵芊的指尖在验尸台上轻轻叩了两下。
:“衣裳是从哪个宫送来的?浣衣局有收衣的登记簿,每一件衣裳都记着来处。翠屏死之前最后经手的衣裳是哪一件,登记簿上应该有记录。”
孙乐转头看着老周。
:“老周,翠屏的衣裳收殓的时候原样收着了么?”
老周从角落的柜子里取出一只布包,打开来是翠屏死时穿的那身藕荷色宫装。孙乐翻看了一遍衣襟和袖口,在衣襟的内侧找到了一枚小小的签条,签条上写着“浣衣局·甲字库·治平三年秋·收”。签条上的字迹是浣衣局管事嬷嬷的手笔,记的是衣裳入库的时间和库位。
“甲字库。”孙乐把签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写的是“永宁宫旧衣,暂存待清”。永宁宫封了三年多,旧衣一直没清干净,存在浣衣局的甲字库里。翠屏在浣衣局当差,经手了这批旧衣。她在旧衣里翻到了东西,被人灭了口。
孙乐站起来。
:“臣去浣衣局查甲字库的登记簿,看看翠屏死之前经手的是哪一件衣裳。从衣裳的来路,也许能查到那个把东西藏进衣裳里的人。”
赵芊伸手按住她的袖口。
:“浣衣局在内廷,你一个大理寺少卿不能随便进去。我去。我是监国长公主,去浣衣局查旧衣的清理进度名正言顺。”
孙乐看着她。赵芊的目光稳稳的,面上那层笑淡淡的,但语气不容商量。孙乐知道她说得对。浣衣局在内廷,外臣进不去。她点了点头。
:“殿下小心。浣衣局的人杂,翠屏死在那里,说明凶手在浣衣局有眼线。”
赵芊松开她的袖口,笑了一下。
:“孙少卿这是在担心我的安危?”
:“我带了如故和平安。你放心。”
她说完便走了。孙乐留在验尸房里,把翠屏的尸首重新盖好,又翻了一遍验尸记录。后脑的针眼,指甲缝里的纸纤,衣襟内侧的签条。三样东西串在一起,指向浣衣局的甲字库。翠屏在甲字库的旧衣里翻到了东西,抓在手里看了,被人从后面一针扎死。凶手拿走了她手里的东西,把她扔进了护城河。
可凶手是谁?能在浣衣局里杀人、把尸体运出去扔进护城河,这个人要么是浣衣局的人,要么是能自由出入浣衣局的人。翠屏死的时候穿着宫装,说明她是当值的时候被杀的。凶手杀她的时候她正在甲字库整理旧衣,凶手从后面下手,一针毙命,然后把她装进什么东西里运出宫去,扔进了护城河。
孙乐把验尸记录合上,站起来走出验尸房。秋末的日光从廊檐外面照进来,把院子里的老槐树照得光秃秃的。她站在廊下想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林秀被灭口的时候,凶手用的是入内内侍省惯用的绞绳手法。翠屏被灭口的时候,凶手用的是玉枕穴扎针。两种手法,两个凶手,但灭口的目的是一样的。灭口的人换了一拨,可背后指使的人还是同一个。
她走回书房坐下来,铺开纸把翠屏案的新线索记下来。写到一半的时候,万福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少卿,城北巡河的兵丁今早在护城河上游又捞上来一具尸首。这回是个男的,身上穿着入内内侍省的差服,腰间别着一枚木牌,牌上刻着“浣衣局·翠屏”。”
孙乐搁下笔。男的,入内内侍省的差服,腰间的木牌刻着翠屏的名字。翠屏的木牌挂在一个男尸身上,扔进了护城河的上游。杀人的人把翠屏的木牌留在了另一个死人身上,像是在刻意引导什么。
:“尸首在哪?”
“韩寺丞已经让人送到验尸房了。属下看了,那人身上没有外伤,也没有中毒的痕迹,死因不明。韩寺丞请少卿过去看看。”
孙乐站起来快步往验尸房走。推开门的时候老周正站在台前,白布盖着一具男尸。孙乐掀开白布,死者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面容消瘦,穿着入内内侍省的灰色差服,腰间别着一枚木牌。她翻看死者的手:指甲修剪得整齐,指腹上有薄茧,是常年握笔的人。她又翻了死者的衣襟和袖口,在左袖的内侧发现了一小块墨渍。墨渍的形状是个模糊的字,像是写的时候被什么东西打断了,只留下一个偏旁。
孙乐把那个偏旁认了一会儿,是“阝”旁。耳朵旁的字——陈、郑、邵、邓。她看着那个偏旁,忽然想起一个人:周文远的妻子李氏,她姓李,可周文远有个同僚也姓陈。陈济世。太医院的陈济世,给宸妃配牵机丸药的陈济世。可陈济世在大理寺狱里关着,不可能死在这里。
她又仔细看了看那个偏旁。阝旁,右边那个字被墨渍洇了,认不出是什么。但偏旁的下方还有一道极淡的划痕,像是写的时候笔尖断了,划了一下。她把那片衣料凑到灯下看,偏旁旁边的空白处还有几个极淡的字迹,是用指甲划出来的,不是墨写的。
“浣衣局·陈。”
孙乐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死者临死之前在袖子上写了几个字:浣衣局,陈。浣衣局里一个姓陈的人。她想起赵芊方才去了浣衣局查甲字库。如果浣衣局里有一个姓陈的,跟翠屏的死有关。
她把那块衣料剪下来收进小瓷瓶里封好,站起来对老周说:“这个人的尸首要单独收殓,别跟旁的混在一起。他的身份我来查。”
她出了验尸房往书房走,准备写一封信让人送去宫里给赵芊。刚走到廊下,万福又追了上来,手里拿着一只信鸽。
:“少卿,殿下让人从宫里传出来的。说浣衣局里有一个管事嬷嬷姓陈,叫陈玉,是翠屏的顶头上司。翠屏死之前最后经手的衣裳是陈玉让她去甲字库清的。翠屏死了之后,陈玉报了“逃了”,把她的名字从名册上划了。”
孙乐接过信鸽腿上的纸条展开。赵芊的字写得很急,墨迹有些潦草,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陈玉在浣衣局干了二十年,经手过所有宫人的衣裳。翠屏是她手下的人,她让翠屏去甲字库清旧衣,翠屏在旧衣里翻到了东西。东西被陈玉拿走了,翠屏被灭了口。陈玉今天当值,我让人盯着她。你那边有什么线索?”
孙乐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她走回书房坐下来,铺开纸把今日所有的线索串在一起。翠屏在甲字库翻到东西,陈玉拿走了东西,翠屏被灭口,尸体被扔进护城河。陈玉的顶头上司是谁?浣衣局归入内内侍省管,入内内侍省现在的掌印是林守忠,可林守忠在狱里。入内内侍省现在管事的,是林守忠被关之后临时顶上去的副手——一个叫孙福的人。孙福是孙守正的族侄,孙守正死在灭口的人手里,孙福接了他的位置。
孙乐把孙福的名字写下来,在旁边画了一个圈。孙福是孙守正的族侄,孙守正替李原做了那些事,孙福知道多少?他在入内内侍省管事,浣衣局的陈玉归他管。陈玉拿走了翠屏翻到的东西,交给了孙福。孙福交给了谁?
她搁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暮色渐深,城北护城河的方向黑沉沉的。她站在窗前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翠屏在甲字库翻到了东西,陈玉拿走了,翠屏被灭口。陈玉是浣衣局的管事嬷嬷,她在浣衣局干了二十年,经手过所有宫人的衣裳。她拿走的东西,也许就是从某件衣裳里翻出来的。那件衣裳,就是翠屏最后经手的那一件。
她合上窗,走回案前写回信。信上只写了几个字——“陈玉是关键。查她经手的最后一件衣裳是谁送来的。臣这边,今日护城河上游又捞上来一具男尸,身上穿着入内内侍省的差服。死者袖口写了一个“陈”字。臣怀疑是陈玉杀的,或者陈玉指使人杀的。死者身份臣在查。”
她把信折好交给万福送出去,然后坐下来继续写呈文。案子越来越复杂了,从河朔军械案扯出了宫装女尸案,从宫装女尸案扯出了浣衣局,从浣衣局扯出了陈玉和孙福。每一条线都在往深处走,走到最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她写完呈文的最后一行,搁下笔揉了揉眉心。左肩的旧伤在夜风里隐隐地酸,她抬手按了按,忽然想起赵芊在验尸房里按住她袖口时的手指,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商量的温度。那个人去浣衣局了,不知道查到哪一步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又看了一眼北边的方向。今夜没有月亮,天幕沉沉地压着,护城河的水在夜色里看不见,但流淌的声音从远处隐隐传来。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案前坐下来,把呈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搁在案角,用镇纸压好。
明日把这封呈文递上去。河朔军械案、城南五案、玉芙人案、宫装女尸案,全部串在一起,一份呈文递到赵曙的御案上。李原的名字不再只是出现在遗书和手记里,而是出现在铜印、官印备案、军械入库单、调防令上。每一份文书都是真的,每一份文书上的签押都是李原的亲笔。
她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案上的灯花爆了一下,火苗晃了晃。她在灯影里坐了一会儿,睁开眼,把那枚铜印从抽屉里取出来放在掌心里翻看。铜印冰凉,边角的磨损硌着掌心。她攥了攥,把它重新放回抽屉里锁好。
明日递呈文。后日进宫面圣。案子查到这一步,已经不只是替父亲翻案了。它是一条从十几年前一直延伸到今天的线,线上拴着宸妃、皇长子、玉芙人、孙守正、林守忠、林守礼、周文远、翠屏,和很多她不知道名字的人。她要顺着这条线走到头,看看尽头站着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