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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死无对证 呈文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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呈文递上去的第三日,赵曙在垂拱殿召见了孙乐。
孙乐把河朔军械案、城南五案、玉芙人案、宫装女尸案四条线串成一份总呈文,附上铜印拓样、官印备案核对结果、林守礼的亲笔信、周文远的夹页、孙守正的手记、密档签押、陈济世供词、林守忠口供、翠屏的验尸格目、浣衣局甲字库的登记簿抄本,整整三十七件证物,一并呈到御案上。赵曙翻了整整一个时辰,翻完之后抬起头来看着孙乐,少年天子的脸上难得浮起一层沉甸甸的凝重。
:“孙少卿,这案子查到这一步,李相难逃干系,只是,他是朝廷重臣,也是你的亲舅父,皇姐与朕说过你对你父亲死因存疑之事,甥舅生隙,你可是想好了?”
孙乐躬身。
:“臣请旨,即刻拘押李原,搜查李原府邸及别院,封存工部兵械司至和三十四年至三十五年的全部档案。”
赵曙点头。
:“准。大理寺、御史台、刑部三司会审,朕命你为主审官,即日拘押李原。”
孙乐领旨出宫。她没有回大理寺,直接带着万福、金安和三十名大理寺差役往李原府上去。到了崇仁坊李原府邸门口,门房见这阵仗吓得腿软,孙乐亮出圣旨,门房连滚带爬地进去通报。不多时李原从府里出来,一身家常衣裳,面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礼儿。”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孙乐,目光在她身后的差役和圣旨上扫了一遍,声音平稳。
:“你这是做什么?”
:“奉旨拘押。”孙乐把圣旨展开。
:“李相,得罪了。”
李原看了她一会儿,淡淡的笑了笑。他没有反抗,由着差役上前把他的手绑了。他被带走的时候经过孙乐身边,偏头看了她一眼,低声说了一句话。
:“礼儿,你比你父亲狠。可你父亲好歹查到了宸妃就停住了,你查到底,未必是好事。”
孙乐没有接话。她看着李原被押上囚车,然后带人进了李原府邸,封存书房和卧房,把所有的文书和信件都装箱运回大理寺。搜查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韩愈之从府邸后院的假山底下翻出了一只铁匣子。匣子里是几份泛黄的文书,其中有至和三十四年李原亲笔签押的几份密令:命孙守正从太医院调牵机,命周文远补录皇长子案医案,命林守忠灭口玉芙人。每一份密令上都有李原的签押和私印。
孙乐把那些密令逐一登记入册,装箱封存。她站在李原的书房里环顾了一圈,书架上摆着十几年的公文抄本,案上搁着几封没写完的信,笔架上插着李原常用的那支狼毫。一切如常,像是主人只是出去了一会儿,随时会回来。
她把李原的书房封了,走出府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万福迎上来低声说。
:“少卿,周文远的妻子李氏找到了。在城南三十里的一个尼姑庵里,万福带人追到了。她手里有一只包袱,里面是周文远留下的几封信和一本手记,手记里记录了李原指使他做的所有事,时间地点俱全。李氏说周文远死之前让她带着东西跑,她跑了半个月,实在跑不动了,躲在尼姑庵里。”
孙乐点头。
:“把她带回大理寺,安置在后衙的官舍里,派人守着。她的手记和信件一并送证物库。”
万福应声去了。孙乐骑马回大理寺,把今日搜查的结果写了一份呈报,连同李原的密令、周文远的手记、李氏的证词一并整理入册。她写完之后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案子查到这一步,铁证如山。李原的密令、周文远的手记、林守礼的信、铜印和官印备案,每一样都指向他。他跑不掉了。
她睁开眼,拿起案角的灯罩剪了剪灯芯。火苗稳下来,她把呈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搁在案角用镇纸压好。明日三司会审,李原站上公堂,这些证据一件一件摆出来,他辩无可辩。
她站起来往内室走。今夜得睡个好觉,明日还要上公堂。
可第二日天还没亮,万福就砸开了她的门。
:“少卿!少卿快起来!出事了!”
孙乐翻身坐起来,披衣出门。万福站在廊下,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陈济世……陈济世死在大理寺狱里了。今早狱卒送饭的时候发现的,人吊在牢房的横梁上,用撕碎的囚衣搓的绳子。还有……还有林守忠,今早也死在牢里了,用头撞的墙。还有李氏,在后衙官舍里,用簪子扎的喉咙。还有……还有那个从石门镇带回来的老赵,昨夜在官舍里用腰带勒死了自己。”
孙乐站在原地,浑身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她愣在了原地,随后便抬脚往牢房跑。陈济世的牢房门敞着,狱卒已经把尸首放下来了。老周正在验尸,见她进来便退到一边。孙乐蹲下去看陈济世的脖颈:勒痕是生前伤,绳索的纹路跟囚衣的布料对得上。她翻了翻他的手,指甲里没有皮屑和布纤维,说明他没有挣扎过。他是自己把绳子套上横梁,自己踩上凳子,自己踢翻了凳子。
她又去看林守忠。林守忠的尸首靠在墙角,额上一个大洞,血和脑浆淌了一地。墙面上有一片喷溅的血迹,角度和高度符合撞击的姿势。他也是自己撞的。
李氏在官舍的床上,喉咙上插着一根银簪,被褥上全是血。她死的时候面朝下趴着,右手攥着簪头的另一截。她也是自己扎的。
老赵在另一间官舍里,用腰带上吊,吊在房梁上。
四个人,一夜之间,全部自尽。
孙乐站在后衙的院子里,晨光从廊檐外面照进来,把四个牢房和官舍的门照得清清楚楚。她站在院中,手指攥着袖口。她走过去看每一间牢房和官舍的门锁,门锁完好,窗栓从里面插着,没有任何撬动的痕迹。四个人都是独自关押,看守的狱卒和差役一夜没有离开过岗位。
:“昨夜有谁来过?”她问值夜的狱卒,语气里带着复杂。
狱卒吓得跪在地上。
:“没有,少卿。昨夜一切如常。陈济世和林守忠的牢房门锁着,饭是按时送的,送进去的时候人还活着。后衙官舍的门也锁着,李氏和老赵的饭是从门洞里递进去的。今早送饭的时候才发现人已经死了。”
孙乐蹲在陈济世的牢房门口,看着地上的绳索和凳子。凳子是牢房里原有的矮凳,绳索是囚衣撕的,横梁上留着勒痕。她把凳子拿起来看了看,凳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灰上有两个鞋印的轮廓,是陈济世自己的布鞋底。他踩上去,把绳子套好,踢翻了凳子。一切如常,一切都是他自愿的。
可孙乐知道这不正常。四个人,一夜之间,在不同的地方,用不同的方式,全部自尽。没有人串通,没有人逼迫,没有外伤,没有挣扎。他们怕了。他们被什么东西吓住了,吓到不敢活,吓到宁可死。
她走回书房,把昨夜值夜的四个狱卒和八个差役全部叫来问话。问了一上午,每一个人的口供都对得上,昨夜一切正常,没有人进出,没有人传话,没有人送东西。四个人都是独自待在自己的地方,安安静静地死了。
孙乐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四份验尸格目。老周的结论一致:自杀,没有他杀痕迹。她把四份格目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把纸页合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她知道这四个人为什么死。李原虽然被抓了,可李原的网没有破。那张网上的人还有活着的,还有在外面跑的。那些人给陈济世、林守忠、李氏和老赵递了话:也许是一张纸条,也许是一个口信,也许什么都不用递,他们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做。李原倒了,可李原背后或许还有人,那个人还在。那个人让这四个人明白,如果他们开口,死的不只是他们自己,还有他们的家人。
孙乐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秋末的冷风灌进来,把案上的纸页吹得哗哗响。她站在窗前,手指攥着窗框,查了这么久的案子,从玉芙人查到宸妃,从宸妃查到皇长子,从皇长子查到孙守正,从孙守正查到林守忠,从林守忠查到林守礼,从林守礼查到河朔军械案,从军械案查到翠屏,从翠屏查到陈玉,从陈玉查到孙福。一路查下来,抓了李原,搜出了密令,拿到了铁证。可一夜之间,人证全死了。陈济世死了,林守忠死了,李氏死了,老赵死了。只剩下书面证据。书面证据或者能定李原的罪,可定不了李原背后那个人的罪。那个人还在暗处,还在织网,还在等着下一个时机。
她合上窗,走回案前坐下来。她铺开一张纸,把今日的事简要写下来,折好交给万福送去海棠巷。然后她站起来,对万福说:“备马,去大理寺狱。我要重新提审所有在押的涉案人犯。”
万福犹豫了一下。
:“少卿,涉案的人犯昨夜死了四个,剩下的都是些小角色,知道的不多。”
:“不管知道多少,一个一个提审。只要有一个人能说出李原背后的人是谁,这个案子就还有转机。”
她翻身上马往大理寺狱去了。在狱里待了一整天,把剩下的十几个涉案人犯逐一提审。可每一个人说的都跟之前的口供一致,没有人知道李原背后的人是谁。李原做事太干净了,他把所有知道核心秘密的人都灭了口,留下的人只知道外围的事。
傍晚的时候孙乐从狱里出来,站在大理寺的院子里。天色暗下来,廊下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她站在院中,看着那些灯,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压了很久的东西涨得快要炸开。她查了这么久,拼了这么久,死了这么多人,最后抓到了李原,可李原背后的人还是动不了。那些死掉的人:陈济世、林守忠、李氏、老赵:他们用命替那个人把路铺平了。
孙乐此刻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明白这桩桩件件的案子了。
她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响。她想砸东西。想砸了这院子里所有的灯、所有的门、所有的墙。她想把那张网撕碎,可她连网上的结在哪都找不到。
赵芊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推门走进书房,看见孙乐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四份验尸格目,一盏灯也没有点。屋里黑沉沉的,孙乐的面孔隐在暗处,看不太真切。
赵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把灯点上。灯亮起来的时候她看见了孙乐的脸,面色苍白,眼底泛着红,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她面前的案面上搁着四份格目和一堆散乱的文书,旁边搁着一只没动过的食盒,大约是午间送来的,已经凉透了。
赵芊在案边坐下来。
:“孙乐。”
孙乐没有抬头。
:“我方才去了大理寺狱。”
赵芊的声音放轻了些。
:“四个人的尸首我都看过了。是自杀,没有他杀的痕迹。
孙乐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底那层红更深了,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臣知道。”
:“你知道,可你不甘心。”赵芊看着她。
孙乐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案面上那四份验尸格目,手指攥着纸页的边角,攥得发皱。赵芊伸手把她的手从纸页上掰开,握在自己掌心里。孙乐的手指冰凉,僵硬,被赵芊握住了也没有回握。
:“孙乐,这不是你的错。”
孙乐忽然把手抽回来。动作不大,但赵芊感觉到了。她看着孙乐把手收回去搁在膝上,攥着膝头的衣料。
:“殿下。”孙乐的声音平得不像她自己的。
:“臣查了这么久。从玉芙人的案子查到今天,死了多少人?玉芙人死了,宸妃死了,皇长子死了,孙守正死了,周文远死了,翠屏死了,陈济世死了,林守忠死了,李氏死了,老赵死了。每查到一条线索,就有一个人死。臣查一条,死一个。查到今天,李原抓了,可那些人白死了。李原背后或许还有人,网还在织。”
赵芊看着她。
:“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办?”
孙乐沉默了许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赵芊。她的声音从窗前传过来,闷闷的。
:“臣不知道。臣只知道,那些人不能白死,臣的父亲也一样。”
赵芊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他们不会白死。李原的密令、周文远的手记、林守礼的信、铜印和官印备案,这些证据已经够定李原的罪了,一步一步来,急不得。”
孙乐转过身看着她。她的眼底那层红在灯影里看得分明,可那层红底下压着的东西比红更深、更沉。她看着赵芊,嘴唇动了动,声音忽然高了些。
:“一步一步来?殿下,臣查这个案子查了十几年。臣九岁那年家破人亡,顶着哥哥的名字活了十几年,等了十几年才等到今天。可臣查到今天,李原抓了,人证死了,线索断了。臣等了十几年的东西,一夜之间全没了。殿下让臣一步一步来,臣拿什么来?”
赵芊的面色变了变。她看着孙乐,沉默了一息。
:“孙乐,你在怪我?”
:“臣不敢怪殿下。”孙乐的声音又高了些,高得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臣只是觉得,殿下查这个案子查了三年多,臣查了十几年。臣比殿下更想把这个案子查到底。可每次查到关键的地方,人就死了。臣查一条,死一个。臣不知道还要死多少人,才能把李原背后的人揪出来。”
赵芊看着她。灯影把孙乐的面孔照得明暗分明,那双惯常冷厉的眸子此刻烧着一层压不住的怒意,可那怒意底下还有一层更薄的东西——是委屈,是怕。她怕再查下去,还会死人。她怕查到最后一个不剩。
赵芊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去握孙乐的手。孙乐退了一步,后腰抵上了窗框。赵芊的手悬在半空,没有收回去,也没有再往前。
:“孙乐。”赵芊的声音也高了些。
:“你查了十几年,我查了三年多。你以为我不急?养母死的时候我才多大?她拉着我的手说芊儿要好好长大。我长大了,我查了三年多,查到了宸妃、皇长子、玉芙人、孙守正、林守忠,查到了今天。可陈济世死了,林守忠死了,李氏死了,老赵死了。我跟你一样,一夜之间失去了四个证人。你以为我不恨?”
孙乐看着她。赵芊站在灯影里,面上那层惯常的笑收了大半,露出底下一层压了很久的东西。她往前迈了一步,孙乐没有退。
:“你恨。”赵芊伸手握住了孙乐的手。这回孙乐没有抽开。赵芊的掌心温热,包着孙乐冰凉的手指,力道很紧,紧到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一分不剩地传过去。
:“你恨,我也恨。可你冲我发火没有用。你冲我发火,那些人不会活过来,李原背后的人也不会自己跳出来。你得把火压住,接着查。你父亲查了半辈子没查完,你查了十几年查到了今天。你比我更清楚,这条线走到最后,靠的不是恨,是熬。”
孙乐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赵芊的手指扣得很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手指慢慢地回握了,力道不大,但确实握住了。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半晌没有说话。赵芊没有催她,就那么站着,握着她的手,等她。
过了好一会儿,孙乐抬起头来。她的眼底还红着,但面上那层怒意已经压下去了。她看着赵芊,声音哑得厉害。
:“殿下,臣方才失态了。”
:“你方才喊的是殿下。”
:“赵芊说,“你喊殿下的时候,就是你在认错。我收下了。”
孙乐看着她。赵芊站在灯影里,面上那层笑已经重新挂回来了,可眼底那层东西还在:薄薄的,稳稳的,像是烧过了之后的余烬,温热的,不灭的。孙乐忽然往前迈了半步,额头抵上了赵芊的肩头。只抵了一下就抬起来了,但那一下里她的肩膀颤了一下。
赵芊没有动。她站着,由着孙乐靠。等孙乐抬起头来之后才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重新换上那副平日的从容。
:“行了。今夜不查案子了。你吃饭,我陪着。吃完了你歇着,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孙乐看着她,点了点头。赵芊转身把案上的食盒揭开,里面的菜已经凉透了。她端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喊沉香去热一热。孙乐站在窗前,看着她推门出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赵芊方才握过的那只手,指节上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她合上窗,走回案前坐下来。案面上那四份验尸格目还摊着,她把它们收拢好搁在案角,铺开一张新的纸,提笔写了几行字。写的是明日要做的事——重新提审林守义、搜查浣衣局陈玉的值房、调入内内侍省孙福的旧档。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落在纸面上,稳稳的。
窗外暮色渐深,廊下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赵芊端着热好的食盒推门进来,搁在案角。两个人没有再提方才的事,面对面坐下来吃饭。席间赵芊替孙乐盛了一碗汤,孙乐接过去喝了一口,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汤色,和之前一样。
她喝了两口,忽然搁下碗,轻声说了一句:“殿下,方才臣说的那些话……臣不是那个意思。”
赵芊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吃菜。”
孙乐低头看着碗里的菜,没有再说什么,拿起筷子吃了。赵芊看着她低头吃饭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她没有再提方才的争执,可她知道孙乐方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那个人方才冲她发火的时候,眼底那层委屈比怒意多。她怕再查下去还会死人。她怕查到最后一个不剩。她怕她身边的人都死了,只剩她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