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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吏部备案   孙乐回 ...

  •   孙乐回来的第二日,没有歇。
      清早天刚亮她就到了大理寺,把从真定府带回来的驻军旧档和那张纸条铺了一案。韩愈之进来的时候看见她案上那堆东西,愣了一下,走过来问要不要帮忙。孙乐把林守礼的名字和失踪的记录简要说了,韩愈之翻了翻那本旧营志,忽然想起一件事。
      :“少卿,林守礼失踪是至和三十六年春。至和三十五年冬天河朔左营调防,调令是从工部兵械司下的。当时兵械司的主事是林守义,他是林守礼的哥哥。哥哥调弟弟的防,弟弟在调防之后失踪了。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联?”
      孙乐把调令的记录找出来看了看。至和三十五年冬,工部兵械司发了一道调令,将河朔左营的一批军官调往北境换防,林守礼在调防名单上。调令的签押处盖着工部兵械司的官印,批准人签的是“林守义”。可林守礼没有到北境,他在路上失踪了。
      :“林守义把弟弟调出了河朔左营,让他在路上失踪。”
      孙乐把调令搁下。
      :“林守礼知道军械案的内情,他哥哥把他调走,是为了让他消失。可失踪和死亡是两回事。调令上没有写林守礼到了北境之后去了哪里,北境的驻军也没有收到这个人。他中途跑了。”
      韩愈之想了想。
      :“如果他跑了,他会跑到哪里去?一个从军营里跑出来的人,没有户籍,没有身份,能去哪里?”
      孙乐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面。她的手指从河朔左营的位置往北划,沿着调防的路线一直划到北境。路线的中段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镇子,叫石门镇,是从河朔往北境的必经之路。林守礼如果中途跑了,石门镇是最有可能的地方。
      :“我们去查石门镇。”孙乐收回手。
      :“林守礼如果活着,他要么改了名藏在石门镇,要么继续往北跑出了关。派人去石门镇查一查至和三十六年前后有没有一个姓林的、从河朔来的外乡人落户。”
      她说完正要往外走,万福从外面快步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少卿,今早有人在城南旧货市上卖了一本旧册子,说是从河朔收来的。买书的人翻了两页觉得不对劲,送到大理寺来了。属下看了看,那本册子好像是驻军的记事簿。”
      孙乐接过册子翻开。封皮已经磨没了,但内页的纸张和装订是军中的样式。她翻到中间一页,上面记的是至和三十五年冬天河朔左营的日常记事——操练、巡防、粮草出入。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写在页脚处,墨迹潦草,像是匆忙间补上去的。
      “林守礼走前留书一封,言“知太多,不得不走。若有人来寻,可去石门镇西街铁匠铺找老赵。”落款守礼。”
      孙乐把册子合上,看着韩愈之。韩愈之也看着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眼底那层光都亮了一下。
      石门镇西街铁匠铺。老赵。
      孙乐带着万福和落雁出了京城北门,快马加鞭往石门镇赶。石门镇在京城北面一百多里,快马一日可到。路上孙乐把林守礼的事在脑子里重新串了一遍。至和三十五年入河朔左营,同年冬天被兄长调离,调防路上失踪。留书说“知太多,不得不走”。他知道的太多关于军械案的内情。他经手过军械入库,知道那批军械有问题。他哥哥林守义在工部兵械司,是李原的人。哥哥把弟弟调走,也许是让他跑,也许是替李原灭口。林守礼跑了,没有回京城,也没有往北出境,他藏在了石门镇。
      石门镇不大,一条主街从南到北,两边开着十几家铺子。孙乐在镇口下了马,带着万福和落雁沿街往西走。西街比主街冷清些,几家铺子关着门,只有一家铁匠铺开着半扇门,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敲铁声。
      孙乐走到铁匠铺门口站定。铺子里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正抡着锤子打一把锄头,火光映着他的脸,汗珠子顺着额角往下淌。他听见门口有人站定,抬起头看了一眼。这一眼之后,他手里的锤子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孙乐看见了。她跨过门槛走进去,目光扫了一圈铺子里的陈设——铁砧、火炉、水缸、墙上挂着的几把打好未卖的镰刀。角落里搁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放着一只粗瓷碗和一双筷子。桌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的边角,露出来一小截。
      :“老赵?”孙乐开口。
      汉子搁下锤子,打量了她一眼。
      :“官爷找谁?”
      :“找你。林守礼让你在这儿等一个人,我就是那个人。”
      汉子的脸色变了。他退后一步,背靠着墙,目光在孙乐和门口之间来回扫了两遍。万福和落雁一左一右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但把出口堵住了。汉子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孙乐,终于慢慢点了点头。
      :“你等着。”他转身走进铺子后面的一间小屋,过了一会儿搬出一只生锈的铁匣子,搁在桌上。
      :“守礼走的时候留下的。他说如果有人来找,就把这个给人。要是没人来,就等满二十年烧了。”
      孙乐掀开铁匣子。里面是一卷用油布包着的文书,打开来是几页发黄的纸,上面是林守礼的亲笔。孙乐展开来读了一遍,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核细节,第三遍确认没有遗漏。读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她手指攥着纸页的边角,攥得发白。
      林守礼在信里写的是至和三十五年河朔军械案的始末。那批军械是从工部兵械司出来的,名义上拨给河朔左营换装,实际上是一批次品,刀剑的钢口掺了铅,甲胄的皮子没硝透,弓弦一拉就断。林守礼在河朔左营当文书,经手了这批军械的入库清点。他发现了问题,写了呈报递上去,呈报被压了。压呈报的人是当时工部兵械司的主事林守义,他的亲哥哥。
      林守义私下找了他,让他把呈报撤回来,说这批军械的事牵扯太大,查不得。林守礼不肯,林守义便把他调离了河朔左营,让他在调防路上失踪。失踪之后林守礼跑了,藏在石门镇。他离开之前留了一封信给林守义,说如果哥哥不替他翻案,他就把这封信交出去。可他没有交,他藏起来了。他怕。怕林守义,更怕林守义背后的人。
      林守义背后的人管着工部,兵械司的每一笔出入都要经他签押。那批军械的签押,就是亲笔。
      孙乐把信纸收好放进铁匣子里,抬头看着老赵。
      :“林守礼人呢?”
      老赵低下头,声音哑了。
      :“守礼在我这儿住了两年多,后来走了。他说他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怕被人找到。他走的时候说要去南边,具体去了哪里他没说。但他留了一样东西,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查军械案的事,让我把这个交出去。”
      他把铁匣子底部的夹层撬开,从里面摸出一枚小小的铜印。铜印上刻着四个字:“兵械司印”。孙乐接过来翻看,铜印的边角磨损得厉害,印面上沾着陈年的朱砂。这是工部兵械司的官印。林守礼从河朔左营离开的时候,把这枚印偷出来了。
      :“守礼说,有了这枚印,就能核对工部兵械司那几年的所有文书。哪些是林守义经手的,哪些是背后之人签押的,一查便知。”
      老赵看着孙乐手里的铜印,忽然跪了下来。
      :“官爷,守礼是冤枉的。他没做坏事,他就是不肯把那批烂军械放过去。他哥哥逼他,他没办法才跑的。这些年他东躲西藏,连个正经名字都不敢用。官爷,你要是能替他翻案,让他能堂堂正正地回来,我给你磕头。”
      孙乐把他扶起来。
      :”不用磕头。我查这个案子,就是为了替该翻案的人翻案。”
      她把铜印收进袖中,又把铁匣子里的信重新收好,站起来对万福说:“把老赵带回京城,安置在大理寺后巷的官舍里,让人守着。他是证人,不能出事。”
      万福应了声是。孙乐带着老赵和那枚铜印回了京城。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傍晚了,她没有回甜水巷,直接去了海棠巷。赵芊在书房里等着,见她进来便站起来。孙乐把铜印和那封信搁在案面上,把石门镇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赵芊把信展开读了一遍,又拿起铜印看了看。铜印上的“兵械司印”四个字磨损得厉害,但印面还清晰。她把铜印搁回案上,看着孙乐。
      :“林守礼还活着,但不知道去了哪里。他留了铜印和这封信,说明他一直在等有人来查。可他为什么不直接去大理寺报案?”
      :”他怕。”孙乐在案边坐下来。
      :“他怕林守义,更怕林守义背后的人。他手里这枚铜印能核对军械司那几年的文书,但文书本身还在工部的档库里。这个人管着工部,随时可以销毁证据。林守礼一个人去报案,等于送死。”
      赵芊把铜印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孙乐,这枚铜印是兵械司的官印,官印应该有备案。工部的官印备案在吏部,吏部的备案册子在宫里的档库里。如果拿这枚铜印跟宫里的备案册子核对,就能证明它是真的。真的官印盖出来的文书,每一份都是铁证。”
      孙乐看着她。
      :“殿下能进宫调吏部的备案册子?”
      :“我是监国长公主,调个备案册子还需要理由?”
      赵芊把铜印收进抽屉里锁好。
      :“明日我进宫去调。你把林守礼的信和那本旧营志整理好,附上铜印的拓样,写一份呈文。等吏部的备案册子调出来,核对无误,这案子就能往上递了。”
      孙乐点头。她站起来要走,赵芊叫住她。“孙乐。”
      :“嗯。”
      :“你今日跑了一整天的马,左肩的伤还疼不疼?”
      孙乐偏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
      :“已经不疼了。”
      赵芊看了她一会儿,抬脚走到她面前,抬手按了按她的左肩。力道很轻,指腹隔着衣料探了探伤口的位置。孙乐站着没动,由她按着。赵芊按了两下收回手,退后一步。
      :“你回甜水巷歇着。明日进宫的事我来办,你把呈文写好就行。”
      孙乐看着她。赵芊站在案边,灯影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眉眼映得明朗而安静。孙乐忽然伸手,把她搁在案角的那枚铜印拿起来翻看了一遍,然后放回去。
      :“殿下。”她说,“这案子查到这里,已经有三条线了。周文远的线断了,但林守礼的线接上了。河朔军械案、林守忠的空白来历、那具宫装女尸——三条线都指着一个方向。等吏部的备案册子调出来,核对完铜印,呈文递上去,李原或许就躲不掉了。”
      赵芊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你一直对你父亲的死有疑问,而李原是当年的经历者,你的家仆孙远这些年也一直提醒你,查了这么久,该是有些眉目了。”
      孙乐没有接话。她站在案边,灯影把她的轮廓投在墙上,长长的。她忽然想起父亲书房里的那盏灯,想起父亲在卷宗目录页边上写的那行小字:“缺医案三份,待补”。她查了这么久,从玉芙人的案子查到宸妃,从宸妃查到皇长子,从皇长子查到孙守正,从孙守正查到林守忠,从林守忠查到林守礼。如今是快要绕到头了吗?”
      :“殿下。”她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些。
      :“案子结了之后,臣想回一趟孙家旧宅。我父亲的忌日快到了,我想去给他上炷香。”
      赵芊看着她,点了点头。
      :“我陪你去。”
      孙乐抬起头看着她。赵芊站在灯影里,日光灯把她的面容映得柔和而笃定。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她说。
      赵芊弯了弯嘴角,没有再多说什么。她走到案边把铜印和信收好,又替孙乐把明日要写的呈文提纲列了几行字搁在案角。孙乐站在旁边看着她写,灯影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窗外暮色渐深,廊下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沉香端了晚膳进来,两个人坐下来吃饭。席间赵芊替孙乐盛了一碗汤,孙乐接过去喝了一口,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汤色,清炖的菌菇汤,和上次一样。
      她喝了两口,放下碗,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案面上。那是她在石门镇铁匠铺的桌上捡到的一小片纸角,纸角上写着一行字,笔迹是林守礼的,写得歪歪扭扭。
      :“石门镇西街老赵。若有人来寻,可托付此物。守礼绝笔。”
      赵芊接过纸角看了看,抬起头看着孙乐。
      :“你方才没说还有这个。”
      :“臣方才忘了。”孙乐端起碗继续喝汤,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赵芊看了她一会儿,把纸角收进袖中。她没有拆穿孙乐,那个人说“忘了”的时候耳尖红了一下。她或许是留着这张纸角,想等案子结了之后再拿出来,可方才吃饭的时候不知怎么又改了主意,搁在了案上。
      赵芊没有追问。她低头吃饭,嘴角弯着,一直弯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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