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海棠夜话 孙乐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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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乐没有动。赵芊的指尖收回去了，轻得像什么也没碰过，可她手臂上那处旧疤却隐隐地烫起来，像是被人拿火石远远地擦了一下。
：“殿下好记性。”孙乐的声音纹丝不动，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
：“十年前的旧伤，殿下一眼就认出来了？”
赵芊抬眸对上孙乐那双黑的发亮的眼，把酒盏重新端起来抿了一口。
：“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绷着了。坐下来喝杯酒，我又不会在杯子里下毒。”
：“殿下，臣不饮酒，查案的时候不饮。”
：“那查完案呢？”
：“查完案也不饮。”
赵芊噎了一下，放下酒盏看着孙乐，那张端方冷硬的脸在灯下棱角分明，偏又生了一双极好看的眼，眼尾微挑，瞳色极深，像一口不流动的井水。
她忽然有点想笑，因为她发现孙乐说“不饮酒”的时候，耳尖微微红了那么一丝丝，几乎看不见，但骗不过她的眼睛。
：“行，不饮就不饮。”赵芊自己把那杯酒喝了，又从石桌底下摸出一碟糖渍梅子推过去。
：“那吃点甜的？我让沉香自己腌的，外头买不着。”
孙乐看了看那碟梅子，又看了看赵芊。后者正托着腮冲她笑，眼底亮盈盈的，映着灯盏里跳动的火苗，整个人像一只刚偷了鱼干的猫，浑身上下写满了“你快拿一个尝尝呀”。
她看着赵芊，犹豫了两息，伸手拈了一颗放进嘴里。糖渍的，酸甜适中，梅肉很厚，腌得恰到好处。
：“好吃么？”赵芊往前凑近了一点。
：“尚可。”
孙乐面无表情地嚼完咽下去，把那颗梅核搁在碟子边上。
：“殿下，可以说正事了吗？”
赵芊撇了撇嘴，坐直了身子。那一瞬间她面上的笑意收了七八分，心里升起一股玩味儿来。
：“孙少卿，倒是担得起“冷面阎罗”的称号，走哪儿都是冷脸对人，公事为重的派头。”
：“秉公查案是臣之职责，臣谢殿下谬赞。”
：“哦？”赵芊起身绕到她身后。
：“孙少卿一身官服穿得是玉树临风，尽显威仪，不知…穿上裙钗又是何等风姿？”
赵芊说完这句，在她身后俯身，唇贴在孙乐耳边半拳的距离，双手搭在她的两肩，呼着热气，发出叫人心痒娇媚的声音。
：“本宫，还真的很是好奇呢？”
：“殿下说笑，臣只穿官服。”
孙乐被她这突然的举止搅的耳根发烫，面上还是无甚表情，喉间却克制着咽了咽口水。
赵芊俯身时与她挨得近，自然将她的这些微妙变化没入了眼底。
：“那，孙少卿怎么就承认了自己左臂上十年前的旧伤了呢？”
赵芊起身重新回到石桌前站定。
：“本宫记得，这伤应该是在你的双生妹妹“孙乐”手上才是。”
：“殿下！”孙乐将音量提高了些，放在双膝上的手将平整的衣料攥的满是褶皱。
：“殿下慎言，臣妹孙乐与父母早已陨命火中。臣，是孙礼。殿下今日约臣来若是揭臣旧疤的话，臣便不奉陪了。”
她的语气里明显带了克制的愠气。
：“好了，好了，本宫知道，你是孙礼，是冷面阎罗，是大理寺少卿。”
赵芊知道自己玩儿的有些过火了，想着也不急在这一时，便坐回竹椅之上，自己接着话头带着几分哄的意味找补。
：“那，孙少卿，我们说回案子，可好？”
：“请殿下说说你查到的线索吧。”孙乐见她不再纠缠便也冷冷的顺了她的话头去接。
：“玉芙人这案子，我查了半年了，先帝驾崩那年我十七岁，刚封监国没几个月，宫里乱成一锅粥。玉芙人失踪的事报到我这儿的时候，已经过了三天了。内侍省说她自己走的，宫门记录也查了，没有她出入的印子。一个大活人，凭空没了。”
：“殿下怀疑她死了。”
：“不止是死了。”赵芊的指尖叩了叩石桌。
：“我怀疑她死之前，见过我养母宸妃最后一面。宸妃病逝前那半个月，只有玉芙人能进她的寝殿。其他人，包括我，都让挡在门外了。当时我年纪小，只当是养母病重不愿见人，可后来我越想越不对劲。她为什么偏偏只见玉芙人？玉芙人又为什么在她死后没几天就失踪了？”
夜风吹过院里的老槐树，哗啦啦地落了一地碎叶。孙乐坐在石凳上，垂着眼看自己搭在膝头的手指，脑子里飞快地串着线。
：“殿下的意思是，宸妃娘娘临终前把什么东西交给了玉芙人。”
：“我不知道。”
赵芊摇了摇头，难得露出一丝坦诚的无措。
：“我只知道玉芙人失踪后，内侍省清点她的遗物，少了一样东西，先帝赐给她的一枚双鱼玉佩。登记簿上写了“遗落不明”，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被拿走了。那枚玉佩是先帝亲手所雕，鱼眼嵌了两颗东珠，整个大宋独一份。如果玉芙人要跑，她带那枚玉佩做什么？跑路的人带最扎眼的东西，不是找死么？”
孙乐抬起头看她。灯盏的光在赵芊眼底跳了一下，她看见那双惯常笑盈盈的杏眼里，有什么东西在薄冰底下翻涌着，是急，是不甘，是藏了太久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便忍不住往外冒的委屈。
：“所以殿下觉得，玉芙人没有跑。她被人灭了口，那枚玉佩被人拿走了，后来有人找了个假货穿戴上她的衣裳首饰，把她扔进井里，想把这个案子永远埋了。”
赵芊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去，重新换上那张笑盈盈的脸，靠在椅背上冲孙乐挑了挑眉。
：“孙少卿果然聪明。我就说嘛，大理寺两年间连破十七桩积案的人，不会连这点弯都转不过来。”
孙乐没理会她的马屁，站了起来。
：“线索不完整，证据链还差一大截。臣需要那枚双鱼玉佩的图样，还有玉芙人失踪前后一个月所有宫门出入记录的副本。殿下既然查了半年…”
：“东西我都备着了。”
赵芊从石桌底下摸出一只锦囊，往孙乐怀里一丢。
：“玉芙人的画像，双鱼玉佩的拓样，还有至和三十四年九月到十一月宫门记录的抄本。孙少卿拿回去慢慢看，不够再来问我拿。”
孙乐接住锦囊掂了掂，分量不轻。她低头看了一眼锦囊口露出的纸页边角，又抬眼看了看赵芊。
：“殿下准备得这样周全，不像是今天才决定跟臣合作的。”
：“谁说我要跟你合作了？”
赵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叶，绕过石桌走到孙乐面前，两个人之间不过一臂的距离。她仰着头看孙乐，她比孙乐矮了半个头，这个角度让她不得不微微抬着下巴，露出脖颈一段优美的弧度，笑盈盈地说。
：“我只是觉得，孙少卿一个人查案太辛苦了。我这儿有些现成的线索，不用白不用，你说是吧？”
孙乐看着她的眼睛。两个人隔着一盏灯的距离对视，灯影在彼此脸上晃动。赵芊的睫毛很长，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她瞳孔里那些真实的情绪。她发现，赵芊今晚笑了很多次，但没有一次是真的笑到了眼底。
：“殿下有什么条件？”
：“条件？”
赵芊眨眨眼。
：“孙少卿把人想得也太市侩了。我像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么？”
“像。”
赵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眉眼弯起来，嘴角扬上去，连眼尾都漾开细细的笑纹。她笑得前仰后合，手扶着孙乐的肩膀才站稳，笑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来擦了擦眼角。
：“孙乐，你这个人真的太有意思了。”
她喘着气说。
：“满朝文武见了我，不是跪就是躲，只有你敢当着我的面说当朝监国长公主市侩。
孙乐被她笑得有些不自在，方才赵芊笑的时候身体微晃，掌心搭在她肩头，隔着两层衣料传来的温度让她后颈有些发僵。她往后退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
：“臣只是实话实说。殿下若无条件，那臣便走了，回头查清了再向殿下回话。”
：“别急呀。”赵芊收了笑，眼底还留着一层水光。
：“条件倒真有一个，以后查这案子但凡有进展，你得第一个告诉我。别绕过大理寺的折子，也别直接捅到圣上跟前去。我有我的路子，你有你的衙门，咱们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互相通着气才不容易被人钻空子。”
孙乐沉默了片刻。
：“殿下信得过臣？”
：“信不过。”赵芊坦坦荡荡地说。
：“但眼下满朝上下，能把这案子查到底的人，只有你。你父亲当年查案查到一半栽了，你总不想重蹈他的覆辙吧？”
这句话落在夜风里，轻飘飘的，却像一枚钉子一样楔进了孙乐的骨头缝里。她攥紧了手里的锦囊，指节泛白，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微微颔了颔首。
：“臣知道了。殿下今夜之言，臣会仔细思量。”她拱手行了一礼。
：“夜色深了，臣告退。”
她转身往院门走，走出三步，听见赵芊在身后喊她。
：“孙乐。”
她停步，没回头。
：“那碟梅子你带走。”赵芊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得逞的笑意。
：“回去慢慢吃，别一个人闷头查案把胃饿坏了。大理寺少卿要是英年早逝，我可找不到第二个这么好用的搭档了。”
孙乐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犹豫了一瞬，回身走到石桌前从碟子里拈了一颗梅子转向赵芊。
：“殿下，臣是孙礼。您方才又喊错了。”
她说着便倾身向前将自己与赵芊的距离拉到只有一拳，两人鼻息间的呼吸在此刻都能清晰的感觉到。
：“孙……
赵芊后面的话未来得及说出口，嘴里便被孙乐塞进了那颗她拈在手中的梅子。
：“臣脖子上这颗脑袋的去留，尽在殿下的一字之差。”
她说着微侧着将唇贴到赵芊耳边只半拳的距离，呼着热气，带着沙哑的低音。
：“吃完这颗梅子，往后可不能再叫错了，殿下可记住了？”
说完她便立马将两人的距离拉了开来。也不等赵芊反应，便伸手端起那碟梅子，面无表情地揣进袖中，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海棠巷的院门。
身后的赵芊愣在原地，粉红从耳根红到面上再到脖颈，含着嘴里未嚼尽的梅子，轻跺了两下脚，含含糊糊的吐了三个字：“记住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海棠夜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