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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枯井红妆 大理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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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的验尸房设在衙署后院西角,青砖灰瓦,常年不见日头。孙乐掀帘子进去的时候,仵作老周已经在台子前头站着,手里捧着一盏热茶,看见她进来立马搁下。
:“少卿,尸身已经清洗过了,按您的规矩从头到脚过了三遍。”
老周掀开白布。
:“您看。”
孙乐没答话,她拿起烛铗将窗边那盏油灯拨亮了些,凑到台前低头看。油灯的光在她下颌处投出一道锋利的影子,衬得那张原本就偏冷的脸上更没什么温度。
死者是个年轻女子,二十五六岁上下,面容虽在井水里泡得有些浮胀,但轮廓眉眼还能分辨个七八分。孙乐的目光从她的发髻移到耳垂,再到腕骨、指尖,一丝不漏地扫过去,最后落在她颈间那道勒痕上。
:“你说她穿的是宫装。”
:“是。”
老周从旁取来一件湿漉漉的外袍。
:“依您吩咐,收殓时便另置了一套,这身原物没动过。少卿您瞧这料子,月白底子,银线绣折枝玉兰,是宫里才用的天蚕丝。还有这针脚,走的是内侍省才有的云纹密针,外头仿不出来的。”
孙乐接过那件外袍翻了翻,反复几遍后在袖口内侧停住。那里用很细的墨线绣了几个小字“乙未年秋,杭造,玉嫔。”
“玉嫔。”孙乐抬头看了老周一眼。
:“是,少卿。先帝后宫里封嫔位的,拢共就那么几位。玉嫔刘氏,正是您说的那位,先帝最宠的玉芙人。”
玉芙人。至和三十四年,先帝在病中封刘氏为玉芙人,赐号“芙”,赏金玉无数。先帝驾崩后,刘氏守灵三日,三日后忽然失了踪影,宫里宫外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人。有人说她殉了先帝,也有人说她被先帝的仇家灭了口,更有人编排出什么“红颜薄命,随风化仙”的鬼话。总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么悬了三年,谁也没想到会在这口井里冒出来。
:“死亡时间呢?”孙乐放下外袍,拿起老周的验簿。
:“按尸身腐化程度来看,大约三到四个月。这不是在井水里泡出来的,尸体是先溺毙后被抛入井中的,您瞧这指甲缝里没有水草和泥沙,倒是袖口缠着几缕棉絮,像是…
:“像是被裹在什么东西里运过来的。”孙乐替他说完了,视线落在死者左手的指根处。
:“她手上的戒指呢?”
老周一愣:“戒指?少卿,我们收殓的时候没见她戴戒指啊。”
:“左手中指第二关节有一圈压痕,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说明常年戴着一枚戒指,近日才被取走的。”
孙乐用镊子点了点那处。
:“压痕内径约莫三分,戒面是方形的,边角压得深,应当是嵌了东西,诸如玉石或宝石。这痕迹的位置和深浅,像是枚玉扳指。”
老周赶紧记下来,又补充道:“少卿,还有一件事。死者的小臂内侧有一道疤,约三寸长,结了痂还没掉透。”
孙乐“嗯”了一声,转身走到水盆边洗手,皂角搓了三遍,又用干布将指尖一根根擦净。她擦得慢,脑子里转得却快。
三年前失踪的玉芙人,三到四个月前才被灭口的假扮者。被取走的玉扳指,颈间那道宫里头惯用的绞绳痕迹。还有今早在井边捡到的那枚“宸”字铜扣,宸妃娘娘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假玉芙人的抛尸现场?
她忽然想起赵芊那句话:“这案子牵扯的若是宫里头的人,少卿斟酌着办。”当时她只当是这位长公主在拿腔作势地施压,现在回头想想,赵芊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打听清楚了的。
:“老周,”孙乐擦完手,将布巾搭回架子上。
:“你验一验死者的牙齿和骨盆,我要她的准确年龄,还有,是否生育过。”
老周应了声“是”,转身去取了工具。孙乐没再看他,推门出了验尸房,刚走到回廊拐角,就看见金安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少卿,长公主殿下来了,在正堂等着呢,说是有东西要亲手交给少卿。”
孙乐脚下一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还沾着皂角的官袍。
:“让她等着。我去换身衣裳。”
她在后衙换了一件藏青色的常服,头发重新拢了一遍,这才不紧不慢地往正堂走。刚迈过门槛,就看见赵芊坐在客位上,手里捧着一碗茶,正跟万福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什么。她今天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裙衫,外罩一件半透明的云纱披帛,鬓边簪了支点翠蝴蝶簪,比早上那身月白披风少了几分端庄,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殿下久等。”孙乐拱手,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中间隔着一方案桌,上面摆着三碟果子一壶茶,是万福方才急急忙忙备下的。
:“不久。孙少卿办案辛苦,本宫多坐一会儿也无妨。”
赵芊将茶碗搁下,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推到案桌中央。
:“不过有样东西还是早些交给少卿的好,免得夜长梦多。”
孙乐没急着拿,先看了她一眼。
:“这是什么?”
:“至和三十四年,内侍省妃嫔器物登记簿的抄本。”赵芊托着腮,歪了歪头看她,那双杏眼里带着点无辜的笑。
:“我可费了不少功夫从档库里翻出来的,上面记着玉芙人当年领过哪些东西。少卿方才在井边捡了枚铜扣吧?不妨对对号。”
孙乐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殿下消息倒是灵通。”
孙乐伸手将那本册子接过来翻了几页,果然在“玉芙人刘氏”名下列着几笔:至和三十四年冬,领八宝攒珠玉簪一支。同年冬,领宸字铜扣十二枚,各配流苏。她停住目光,在那行字上反复看了两遍。
:“宸字铜扣。是宸妃娘娘宫里制的东西?”
赵芊唇角微扬:“少卿好眼力。当年我养母宸妃在的时候,宫里内造局给她专打了一批扣子,每枚上面錾一个“宸”字,统共也就几十枚。后来她走了,这些东西大多入了内库。玉芙人领的那十二枚,是宸妃还在时赏她的。”
孙乐合上册子,指尖在封皮上轻轻叩了两下。
:“殿下把这个拿来给我看,是要告诉我,井边那枚扣子就是玉芙人当年领走的?可那具尸身不是玉芙人本人。玉芙人三年前就失踪了,死者是三四个月前才被灭口的假货。一枚三年前赏出去的扣子,怎么会戴在一个假货身上?”
赵芊似乎料到她会这么问,笑得更深了些。
她伸手拈了碟子里一颗蜜饯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孙少卿真是急性子。我这不是还没说完么。那十二枚扣子是赏出去了,但玉芙人当年只取走了十一枚。有一枚,登记簿上写着“退库”,说是扣子上的錾字没錾好,回炉重打了。”
:“退库的那一枚?”
:“就是少卿捡到的那一枚。”赵芊咽下蜜饯,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抬起头来的时候眼底的光忽然沉了沉,那点娇俏的笑意收了七八分。
:“退库的扣子本该熔了重打,但这枚没熔。我查过内造局的废料登记,那批回炉的铜料里,没有它。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有人把它从库里拿走了,没有走账。”孙乐接上了她的话。
案桌两边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桂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落几朵碎花下来,打在窗纸上。
赵芊率先打破了沉默。她往后靠了靠椅背,支着下巴看孙乐,眼里又重新浮起那种带着试探的笑:“孙少卿,你说,一个假扮玉芙人的人,费尽心机穿上宫装,戴上宫里的首饰,身上还藏着一枚本不该流出来的铜扣,她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人以为她就是玉芙人。”孙乐答得很快。
:“可真的玉芙人三年前已经死了,或者被藏起来了。这具尸身是个替身,被抛出来,是想让所有人相信,玉芙人死了,案子结了。”
:“那谁最希望这个案子结了?”
孙乐没答。她看着案桌上那本摊开的登记簿,眼前浮现出很多年前的某些片段,父亲孙直在灯下翻看卷宗,眉头拧成一道川字深痕,嘴里念叨着“宫里的事,越查越深,深得我不敢往下走了”。
:“殿下。”她忽然开口,将声音压低了些,你把这个案子翻出来,到底想查什么?”
赵芊的笑容僵了一瞬。只有一瞬。快到孙乐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但紧接着赵芊便垂下眼睫,遮住眸子里一闪而过的情绪。她伸出手指,将那本登记簿慢慢合上,推回到自己面前。
:“孙少卿。”她说话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
:“先帝驾崩那年,我养母宸妃病逝。同一年,你父亲孙直的大理寺衙署走水。玉芙人失踪。还有,至和三十三年的几桩旧案,都被人封了档。你不觉得太巧了么?”
孙乐没有说话。正堂里安静了很久,久到万福在后头院子跺了跺冻麻的脚,赵芊的那盏茶彻底凉透。
:“臣知道了。”可孙乐出口的却是这淡淡的一句,便站起来朝她躬身一礼。
:“殿下今日所赠之物,臣会仔细斟酌。天色不早,殿下请回吧。”
赵芊却没有立刻起身。她抬头看着孙乐躬身时垂下来的发丝,忽然笑了一声,轻声说了句旁人听不见的话:“孙乐,你还是同从前一样,一紧张就不让人看你的眼睛。”
孙乐猛地站直。她脸上那层惯常的冷硬面具裂了条缝,眼底闪过一丝几乎是锐利的警惕。她盯着赵芊,后者却已经站起来,悠然理了理裙裾。
:“孙少卿,”赵芊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回头,冲她弯了弯眉眼。
:“今晚子时别忘了。海棠巷第三家,我等你。”
她走出正堂,披帛的下摆从门槛上拖过去,带起一阵淡淡的香。孙乐站在原地没动,目送那道藕荷色的身影穿过院子,消失在月门拐角,拢在袖中的手指攥紧又松开。
她叫了她“孙乐”。
不是孙少卿,不是如今大理寺的冷面阎罗孙礼,是“孙乐”那个死了十几年的名字,被她轻飘飘地从故纸堆里拣出来,吹了吹灰,送到了她面前。
:“少卿?”金安从廊柱后面探出半张脸,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脸色。
:“您没事吧?长公主方才跟您说了什么?我看您脸色都变了。”
孙乐深吸一口气,重新将那副冷淡的面孔端起来,抬脚往外走。
:“叫万福备马,跟我去趟城西。我要查一查那口井周围三个月的封门记录。”
:“是。不过少卿…金安追在后面,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
:“长公主今晚的约,您到底去不去?”
孙乐在二门处停下来。她偏过头,黄昏的光斜斜地照在她脸上,将那双惯常冷厉的眸子镀了一层温暾的金色。
:“去。”她说。
:“有人递了梯子,不爬白不爬。”
金安没敢再问。他只是看着自家少卿翻身上马时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逗到了。可那表情在他眨眼的功夫里就没了,再定睛看时,又是那张拒人千里的冷脸。
城西那口井的位置在永安坊深处,坊正姓钱,是个四十来岁圆脸胖子,见了大理寺的官差腿肚子直哆嗦。孙乐问他要最近三个月的坊门出入记录,钱坊正连滚带爬地搬出两大摞簿子,堆在井边的石台上。
:“少卿大人您看,都在这里了,一页没少。”坊正一脸子殷勤的说道。
孙乐没理他的奉承,蹲下身翻那摞簿子。她的目光飞快地从一行行墨字上扫过去,在其中一页突然停住。那页记的是六月初七夜,坊门落锁后约莫子时,有一辆青布骡车出了坊,赶车的报的是“城东绸缎庄拉货的,送一批秋布到南城铺子”。坊丁在备注栏里写了句:“骡车出坊时轮辙颇深,像是载了重物。”
六月初七。距离死者死亡时间大约三个月,正好对得上。
:“这辆骡车,后来有没有回来的记录?”
钱坊正凑过来看了看,挠着后脑勺想了半天。
:“好像…没有吧?我记得那阵子南城有个绸缎庄来进货,出了好几趟车,但都是白天走的。这大半夜的出车,我当时还嘀咕了一句来着…”
:“嘀咕什么了?”
:“嘀咕了句“这绸缎庄的掌柜也忒勤快了,三更半夜的还出货”。就这一句,没旁的。”
孙乐合上簿子站起身来。她看了看那口井,又看了看坊门的方向,心里大致有了轮廓。
有人在六月初七夜里,用一辆伪装成绸缎庄货车的骡车,将尸体运出了永安坊。至于抛尸的时间,应当是近日才趁夜搬回来的。之所以要费这番周折,无非是因为真正的杀人现场不在这口井附近,凶手需要先把尸体运走,等风声过了再换个地方抛出来。
可为什么要换地方抛?
除非,尸体原本被藏在一个容易暴露的地方。比如谁家的宅子里,或者,某座宫室。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翻身上马往回走。一路上脑子里转的都是赵芊今日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那个人递来的册子,提供的线索,刻意提起的旧案,如同把一盘散落的棋子一颗一颗地摆到她面前,摆好了,退后两步,笑盈盈地等她落子。
:“少卿,”万福跟在马后小跑着问。
:“回大理寺还是回府?”
孙乐勒住马,看了看天色。最后一抹晚霞正在西边的城墙头上烧尽,深蓝的夜幕从东边铺过来。
:“回府。”她说。
:“换身便服,去海棠巷。”
万福应了一声,又忍不住问。
:“那长公主若是在那儿设了什么埋伏…”
:“她不会。”孙乐夹了夹马腹,枣红马迈开步子小跑起来,她的声音被晚风吹散了一半。
:“她费了这么大力气把我引过去,不是为了害我。”
:“那是为了什么?”
孙乐没有回答。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蹲在泥地里替人捡铜扣的小姑娘。那时候赵芊才七八岁的样子,袖子被树枝刮破了一道口子,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上面蹭了灰,眼泪糊了满脸。她蹲下去帮她擦眼泪,小姑娘抽抽搭搭地说:“你别走,你陪我一会儿好不好…我在这里站了好久好久,都没有人理我…”
后来她真的没走。她坐在宫院偏处的石阶上陪她坐了大半个下午,两个人分吃了一块从宴席上偷揣出来的桂花糕。赵芊把最后一口掰给她的时候,细声细气地说:“以后我要是做了那个可以定规矩的人,我一定不让任何人蹲在墙根底下哭。”
十几年过去,她说的话,好像真的都做到了。
孙乐收回思绪,将缰绳在掌心绕了一圈,骑马拐进了海棠巷。
巷口的灯笼还没点亮,第三家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道暖黄的光。
她翻身下马,推门走了进去。
院里有棵老槐树,树下的石桌上摆着一壶酒两盏杯,赵芊坐在旁边的竹椅上,换了一身墨绿色的窄袖短衫,头发高高束起来,整个人看着利落又清减了几分。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朝孙乐举了举手里的酒盏。
:“来晚了半刻钟。孙少卿罚一杯?”
孙乐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没碰那杯酒,先看了她一眼。石桌上的灯盏将赵芊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那双杏眼里面坦坦荡荡,藏着一点笑,显是什么准备都做好了,就等她来。
:“殿下。”
孙乐把手搭在膝盖上,上半身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
:“你今晚叫我来,究竟为了什么?别跟我兜圈子了。”
赵芊放下酒盏。她忽然伸手,指尖越过石桌,在孙乐左臂袖口外侧轻轻点了一下,点了又收回去。
:“你左臂上那道疤…她轻声问。
:“还疼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