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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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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别那日扬州落了细密的雨。林如海在码头立了许久,青布伞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他握着黛玉的手,指尖微微颤抖,到底只说了一句:“到了外祖母家,要听话。”
黛玉仰头看着父亲,他鬓边还没生出那些刺眼的白发,只是眉间压着沉沉的倦色。她没有像前世那样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只是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额头触到湿漉漉的船板:“父亲保重,女儿会时常写信回来。母亲的身子,烦父亲多请太医瞧着,莫要拖延。”
林如海愣了一瞬,俯身将她扶起来,眼底泛起薄红。这孩子近来像是忽然长大了许多,说话行事透着一股叫人安心的沉稳,他既欣慰,又莫名心酸。
船离岸时,黛玉立在船头回望。扬州城在雨雾里渐渐模糊成一道水墨似的剪影,贾敏站在岸边被丫鬟搀着,那袭藕荷色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黛玉攥紧了袖中的手,直到那抹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进了舱房。她心里默默念着:母亲,不出半年,女儿一定想办法让父亲把你接进京里来。
水路漫漫,黛玉大半时间都窝在舱中看书。雪雁和小丫鬟们只当她身子弱不耐颠簸,却不知她正借着这点难得的清净,将前世关于贾府诸人的记忆一一梳理。贾母的慈爱底下藏着对家族体面的执念,王夫人的菩萨面孔后面是不动声色的掌控欲,王熙凤精明能干却贪财弄权,邢夫人愚钝刻薄,尤氏软弱无能……还有那些丫鬟婆子的眉眼心思,她从前看不透的,死过一回再回头看,竟样样分明。
船到京城那日正是晌午,天朗气清。荣国府派了两顶青呢小轿来接,领头的管事媳妇周瑞家的满脸堆笑,说老太太一早就盼着姑娘来了,亲自吩咐把东边暖阁收拾出来给姑娘住。黛玉在轿中微微颔首,隔着轿帘轻声应了。
她垂着眼,试探着放出那一缕无形的触须。周瑞家的在前面引路,心里正拨着算盘:这位林姑娘瞧着体面,就是不知带了多少家当来,听太太那口气,林家怕也不如从前了……那念头底下还藏着一层薄薄的轻慢,转瞬就被笑意盖了过去。
黛玉收了异能,面上不动分毫。
轿子从西角门抬进荣国府,绕过垂花门,穿过抄手游廊,最后在贾母的荣庆堂前落下。轿帘一掀,满屋子珠翠绕眼的富贵气便扑面而来。黛玉扶着雪雁的手踏进门槛,一抬眼就见正中榻上歪着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被一群花团锦簇的媳妇丫鬟围在中间,正是贾母。
她心头一热,前世种种恩怨翻涌上来,但面上只露出恰到好处的怯生生,垂首行了大礼:“外孙女黛玉,给外祖母请安。”
贾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嚎啕着叫“心肝肉儿”,眼泪滚下来沾湿了黛玉的鬓发。黛玉伏在她肩上,嗅见老人家身上沉沉的檀香味,心里那根触须轻轻探出去——贾母这会儿是真伤心,是真怜惜这个没了母亲在身边的外孙女,但那怜惜里混着一丝算计:林家虽比不得贾府,到底也是列侯之后,林如海在盐政上正当得力,这丫头养在跟前,不算亏。
黛玉轻轻闭了闭眼。不意外。她早就不指望谁有纯粹无瑕的心了。
贾母哭了一阵,指着满屋子人给黛玉认亲。大舅母邢夫人讪讪笑着,二舅母王夫人端坐椅上,眉眼慈和地打量黛玉,一面说着“这孩子长得真像姑奶奶年轻时候”,一面心头转着另一个念头:林家那点子家底也不知还剩多少,姑奶奶去了,林如海若续了弦,这丫头还能带回什么嫁妆来……
黛玉屈膝行礼,垂着眼睫,将那一闪而过的盘算收入心底。她起身时顺势看向王夫人身侧——珠光宝气里立着一个爽利夺目的年轻媳妇,丹凤眼微微吊梢,未语先笑,正是王熙凤。凤姐儿一把拉过黛玉的手,啧啧叹道:“天下竟有这般标致的人儿!我今儿可算开了眼了。”
黛玉任她拉着,感知里涌进来一片嘈杂。王熙凤的心思又快又碎:老太太跟前这个外孙女可得捧着哄着,听说林姑老爷在盐政上一年能捞不少……不过瞧着身子骨弱,也不知能不能养住,可别白费了心思……面上却笑得越发亲热,转头就吩咐人给黛玉收拾东西添置衣裳。
黛玉微微弯了弯唇角。前世的她被这一通热情迷了眼,真把凤姐儿当作了贴心知己。如今再听,只当看戏。
正寒暄着,外面一阵脚步响,丫鬟传话说:“宝玉来了。”
黛玉心头一跳。她还没抬起头,就听见一道清亮带笑的少年声音从门口传来:“老祖宗,听说苏州的表妹到了?”
她慢慢抬眼。
门口逆光站着个少年,大约七八岁年纪,面如中秋之月,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额上勒着二龙抢珠的金抹额,项上果然挂着那块通灵宝玉。他本是笑着的,兴冲冲往里走,目光与黛玉一碰——忽然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脚步骤然顿住,那笑意凝固在脸上,眼底涌上一阵极深的恍惚。
黛玉也怔了一瞬。前世的宝玉初见她说“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她那时只当他顽皮胡说。可此刻她清清楚楚地感知到——宝玉那颗跳动的心脏里,忽然翻涌出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哀恸与狂喜。像是一个人走过了极长极长的夜路,猛地看见了灯火。那情绪来得太烈太猛,竟让她指尖微微发凉。
“宝玉,”贾母笑呵呵地招手,“快过来见你林妹妹。”
宝玉像是被这一声拽回魂来,一步一步走近,眼睛却始终没离开黛玉的脸。他走到她面前,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好半天才哑着嗓子道:“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黛玉迎着他的目光。她看见他眼底那层恍惚底下翻涌着什么东西,像是沉睡许久的知觉正在一寸一寸苏醒。她微微福了一福,声音平而静:“林黛玉。”
宝玉听见这三个字,胸口猛地一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下意识伸手想碰一碰她的袖角,又缩回去,满脸孩童的天真底下,压着一层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郑重。他咧开嘴笑了笑,眼角却隐约泛红:“林妹妹,真好听。”
王夫人在旁端着茶盏,目光在二人之间轻轻一转,笑容纹丝不变,指腹却在盏沿上缓缓摩挲了一下。
黛玉将这细微的动作收进眼底,垂首不言。窗外的海棠开得正盛,几只黄鹂在枝头扑棱棱飞起,碎花瓣落了一地。她想起前世在潇湘馆里焚稿断痴情的那个寒夜,那些烧成灰烬的诗稿被风卷起来,像黑色的蝴蝶一样漫天飞舞。
今生她不会再烧任何一首诗了。